误棠_花椒不浇【完结+番外】(145)

  可是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眼前早已经有山海江川,星河辽阔。

  那些从前觉得天塌地陷的事转眼间也不过成了过眼云烟。

  如果沈筠不曾出现,她想,她还会一直脚步不停地走下去。

  她以为是逃避,但或许, 她早已经放下了呢?

  打好热水梳洗以后,林书棠吃过早饭将碗筷洗净。

  她将木屋内的一批做好的木器打包,出了院门。

  门前,影霄候着,见着了林书棠,退了一步行礼,“夫人可是要去镇子上,属下已经备好了车辆。”

  林书棠侧首望了一眼隔壁,影霄接受到她的眼神,低声道了一句,“公子他……”

  “不必告诉我。”林书棠打断了影霄的话,从他身侧走过,踏着门前的石子小径朝着村外走。

  影霄悻悻闭了嘴,默默跟在林书棠身后。

  下过一道缓坡,路边便停着一辆马车,林书棠上了车,影霄坐在车舆处,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激起片片尘土。

  待那辆车远去以后,从一旁生长茂密的枫林里才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沈厌收回望向马车的眼神,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你还不回去吗?大夫说你不宜见风。”

  如今秋日将逝,寒风愈甚。

  沈筠昨夜吹了一夜的冷风,今早起身便发起了高热。

  他这些年来,身子骨总是不好。

  府医说是心绪淤堵,加之他沉湎政务,身体负荷过重,林书棠离开的第一年的冬季里便生了一场大病。

  此病来势汹汹,府医几乎束手无策,本以为一剂猛药下去,人怎么着也该醒过来,却不料,这一病,将身子彻底亏空,往日里隐着不发的旧疾全部冒了头。

  新病带着那些他从前在战场上受的旧伤齐齐发作,差点要了沈筠半条命。

  后来,新皇派了御医来,在静渊居住了整整一月有余,才压下他的病症。

  人是醒过来了,却是面色苍白,整个人清癯憔悴。往日里清冷锐利的眼眸都淡了几分,透着浓浓的死气。

  后来见了江南外祖家的来信,知晓沈厌身子已经大好,他才恍然中才似想起自己和林书棠还有一个孩子。

  不用御医再多番叮嘱看顾,就乖觉地饮了药。

  只是此后,便愈发沉默寡言,下了值的空挡里就回了静渊居,将自己关在房间内,谁也不见。

  这些年里,就连季怀翊都少有能与他私下见面的时刻。

  一开始,季怀翊还会想尽办法带着沈筠出府,叫他散散心。

  后来知晓无用,尤其得知他生了一场大病以后,便更不敢再提旁的了。

  如今,不远千里,从玉京一路赶往凉州。每日军事上的要务依旧不停,再甫一听见林书棠昨夜狠心绝情的话,沈筠心间一直提着的气倏忽就散了。

  一时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雾影幢幢。

  回到房间,便是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

  漆暗的房间,黑暗像是浓稠的沼液,沿着衣摆攀爬,不断束缚缠绕他的脖颈,窒息的痛感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破喉腔,沿着五脏六腑游移,戳烂成一滩腐肉。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蜷起了指尖,将指腹钻透进石灰土地里,任由鲜红的血迹滑出,洇湿掌腹。

  他死寂的眼里才终于又点缀上几点亮色,痛苦又扭曲地贪念这片刻的痛意。

  直到清晨时,影霄才带来大夫,他却压根没看,拖着昏沉的脑袋给林书棠做了早膳,又不肯露面,偷偷藏着,看着她离开。

  “如果我留不住她,该怎么办?”烧了一夜,他嗓音也有些哑,面颊透着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在问谁。

  沈厌看着自己父亲,从未觉得他这般可怜过。

  肩颈微微佝偻着,宽大的衣袍里簌簌灌着冷风,露出他嶙峋凸起的腕骨,蜿蜒的青筋陈列在死人一般苍白的肤色上。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回到玉京,总会有办法的。”

  -

  林书棠去了镇子上,将做好的木器交给铺面的掌柜。

  结了银钱以后,掌柜又有新的活计要交给林书棠,却被她婉言拒绝了。

  掌柜问是何故,林书棠言,要离开一段时间,恐怕接下来都不会再来了。

  掌柜觉得可惜,林书棠的手艺实在不错,从她手中卖出去的木器为铺子赚了不少银钱。

  加之林书棠为人又很好讲话,即便他压价几分,林书棠也不甚在意。

  本以为能够长久合作,却不想林书棠竟然要离开凉州,当即愁下眉来,又要马不停蹄招揽新的木匠。

  林书棠出了铺面,不巧迎面而来又遇上叶安。

  见着林书棠,立时欣喜得迎了上来。

  “我正打算去枫树村寻你,却不想在此刻见着了你。”叶安在林书棠面前站定,气息微有些喘,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了?”林书棠询问,“是那批木器要得急吗?”

  叶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前一批木器卖的不错,我想着,能不能再与你商讨着再加一批?”

  听着是这件事,林书棠有些歉意,“怕是不能了,这一批木器制成,我便要离开凉州了。”

  “为什么要离开?”叶安被这消息惊得五雷轰顶,眼里急色涌出。

  “是因为我吗?我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做。”

  林书棠摇头,“不是因为你,实在是我确有要事要去一趟玉京。”

  “玉京?”叶安若有所思,“去了玉京还会回来吗?”

  因为林书棠并不是枫树村人,不过前些日子里才搬来,叶安问这话不算是突兀。

  二人站在路边,害怕挡着了行人,不自觉朝着里侧走,刚要路过一道十字路口,便听着里面传来拳打脚踢的声响。

  “不过一个瞎子罢了,看上你做得东西是你的福气,你竟然还不肯给?”

  “是啊!要我说啊,就该废掉他这双手,看他还怎么趾高气扬!”

  这话一落,赢得一众人哄笑,在场的人似乎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昏暗的巷子里立时便闪过一道白光,赫然是一把高举着的匕首!

  叶安到底从前是读书人,如今虽行了商,心中亦有一腔义气,眼见着这些人真要见血,当即朝着那巷子里呵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

  被这一嗓子嚷得吓破了胆,这伙人其实也不过是另一条街桥洞下聚集的乞丐,自然不敢与人正面对上,当即四散而逃。

  叶安和林书棠一道走进了巷子,要查看那人的伤势。

  林书棠略落后一步,见着叶安蹲身将那人拉起身来,视线甫一立正,林书棠登时愣在了原地。

  “师兄?”

  宋楹因这一声全身僵硬,记忆里久违的声音响起,他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再仔细凑耳去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只当自己听错了,由着叶安将自己扶起了身来。

  “兄台是如何惹上了那伙人?”叶安询问道。

  宋楹摇头失笑,“一个瞎子,举目无亲,被欺负也是常有的事儿。”

  看他这模样,当真是经历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

  叶安将那雕刻的面具递到他手上,“兄台眼睛虽瞧不见,但是做木器的手艺倒是不错。”

  忆起方才那伙乞丐的话,叶安见着手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青面獠牙面具忍不住赞叹。若是此人眼睛尚在,定然工艺更上一层。

  宋楹抚摸

  着面具上凿刻的痕迹,神情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这面具我从前常做,如今不靠眼睛,倒也能绘出一二来,只是,比不得从前了。”

  他声音幽远,拖长了尾音吐出一口长气,“若是再见,她定然也看不出这是我做的了。”

  “师兄。”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他顺着声音侧首望去,表情几乎凝滞在脸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

  林书棠看着他,眼泪不自禁地流。

  他当初离开时,其他师兄们不都陪在他左右吗?

  宋楹此刻确定面前站着的是林书棠,他从未想过离开玉京以后,竟然还能再见着师妹。

  巨大的惊异和愧疚齐齐涌来,让他险些站不住脚。

  他呼吸变得极其紊乱,努力压制着那股欲要将肺腑咳出来的痒意,“我让他们都走了。”

  ……

  月桥下,林书棠和宋楹并肩而立。

  湖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宋楹穿得并不算多,衣服又在方才的巷子里打斗沾染上了不少尘灰,破了几个小洞。

  便更兜不住什么风了。

  他面颊消瘦得不像话,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

  听他口中讲述,他当日与他们离开以后,他们对林书棠忿忿不平,斥她与沈筠狼狈为奸,不堪为林家人。

  他几番痛苦抉择下,终于还是选择将真相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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