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们闻之,在最开始的震惊之余便涌现出浓烈的憎恶,但看在昔年同门情谊之下,终究还是不忍对他下手。
自此便分道扬镳。
他不后悔,是他对不起师父,招致了祸患。
如今,他甚至不敢去希求林书棠的原谅。
“其实,当年沈筠离开宜州时,他回来找过你。”
空中静默,相对无言,只余街角三两摊贩吆喝。宋楹想起昔年旧事,当初他与沈筠最后一别,便也是如此刻一般立于湖岸。
恍惚中,还似经年,只是迎面来的风,要比宜州章台渡的更烈。
林书棠盯着湖面瞧,一张瓷净的脸犹如失了血色。
“如若当时我不曾阻拦,你们见了面,或许后面的事便不会发生。”
“他当日让我带你回溪县,是我没有听。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我才知当年他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师父其实并不在平宁,而是被困在了朔城。他暴露自己的行踪,致使边境西越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宜州,以声东击西之势打了西越一个措手不及,才收复了边关三城。师父才最终从西越手底下平安归来。”
“说起来,景木堂当初能够转危为安,也亏得他将这趟浑水搅浊,我却一心只想着证明自己比他更合适你。”
他苦笑了一声,追悔莫及以后才知晓自己当初所为有多幼稚,却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林书棠胸膛错乱地起伏,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想要开口,却是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早已是背信弃义,通敌叛国之人。
可在她眸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们被迫误会了彼此那么多年,所有的尖言,恶语,恨意,和诅咒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彼此。
伤害化作实质的利刃,将人开膛破肚,从里到外清洗,誓要对方先低下头颅。不惜拆毁脊骨,剜出脓疮。将那些潜藏的,微薄的爱意,连同初时萌生的怜悯,欣赏,珍视,通通化成血水。
一江东流,再不复回头。
第121章 玉京定
宋楹最终还是离开了。
林书棠没有挽留,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或许,这真的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回到小院,已经是傍晚时分。
沈筠没有出现。
只有木桌上冒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林书棠却已经没有什么胃口。
她进了木屋里,麻木地刻着一批木器, 木屑花堆积在案边,被手肘轻轻一扬, 就似雪花一般散开。
渐渐,月上中天,小腿边已经堆积了满满的碎屑, 被簇拥着包裹了一整夜。
翌日里,林书棠走出木屋时,天色将蒙蒙亮,升起鱼肚白。
推门的刹那, 正巧见着沈筠进院。
二人相视,眼下皆带着明显的暗青。
他眼神从她疲倦的双目前移开, 提着食盒走进, 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拿出摆放在木桌上。
眼帘轻轻垂下,“我会给你和离书。”
他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以为她是因为去玉京的事情烦忧。
林书棠走进,坐在桌边,“我昨日见着了师兄。”
沈筠手上动作一顿, 轻垂下眼,应了一声。
今日的早食与昨日的差不多,只是换成了鸡丝粥,多了一叠蟹黄汤包。
应是一早去镇子上买的。
“这些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 要不要留下?”林书棠询问道。
沈筠掀起眼帘看她,她又移开了目光,执起竹筷换了话题,“沈厌他醒来了吗?”
沈筠盖好食盖,“醒了,我去唤他。”
隔壁院子。
沈筠推开沈厌的房间,沈厌正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还在香甜的睡梦中就被沈筠掀开了被衾。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哀怨地看着沈筠。
在得知娘亲要与他一起用早膳,心里那点不耐立马全部消失,兴高采烈地捡着衣服穿上,噔噔噔地就出了房间。
沈筠在身后慢慢跟上。
-
林书棠幼时便随着父亲走南闯北,唯有玉京从未踏足。
世人皆言,那是皇城天子脚下,膏梁富庶,自古权贵云集之地,乃是当世最为繁华的城池。
林书棠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去玉京会是怎样的场景。
后来兜兜转转,她竟果真踏足了玉京,确是被人囚禁在宅院之中。
玉京,其实对她而言,依旧陌生,她从未真正踏入过这座城。
做完叶安的那一批器物,日子已经进入冬日。
她的东西不多,每到一个地方,林书棠从没打算过要久留。
因此离开时东西仅仅一个小小的包裹便可以打包,一如昔年她离开国公府时。
林书棠离开的季节是春季,回来时恰好迎来玉京的第一场雪。
一下了马车,头顶便飘起了簌簌扬扬的雪花。
林书棠抬头,雪花飘在眼睫上,视野里便糊成了雾色。
沈厌拉着林书棠的手,要往国公府内走,林书棠却停在了原地。
沈厌不解地抬头,林书棠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娘亲在城西租了一间院子,阿厌若是想娘亲了,就来看娘亲?好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不等沈厌有回答,林书棠余光里便见着那抹皦白色衣袍站在了沈厌身后。
男人垂着目,林书棠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道极具侵略感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她状若无事的拂开沈厌肩头上的雪花,“我来京前,就托人看好了。”
“是谁?”他竟然一无所知。
话落,身后便传来马蹄的声音,众人望了过去,只见马车车舆处坐着的赫然是叶安。
车夫在旁边架着车,还未消停稳,他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还好赶上了,走吧。”叶安笑着望了过来。
林书棠转头看向沈筠,“城西青梧巷,和离书备好就来找我。”
她转头走得毫不留念,沈筠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我会为你找一处宅子。”
你别跟他走。
他甚至没敢抬眼去看林书棠的眼睛。
“沈筠,这和你无关。”
林书棠温和地笑着,语气却疏离得让人难过。
“还请世子爷多上心,莫要叫我久候。”
她挣脱开沈筠的手,跟着叶安上了马车。
沈筠站在原地,雪下得越来越大,厚重的雪花在空中翻飞,将视野都模糊。
直到那架青帷布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再看不见影子,目之所及,天地皆白。
“我不想住在国公府里,我要去青梧巷。”沈厌有些憋闷。
“那你便去。”沈筠开了口,他眉眼间有些烦躁,“收拾你的东西,叫影霄跟上。”
沈厌睁大了眼睛,利索地被人推上了马车。
-
林书棠到达院子以后不久,便有人敲响了院门。
叶安还没有离开,林书棠与之狐疑地对视了一眼。
后者同样疑惑,打开了院门,才见着竟然是沈厌。
“娘亲,我来陪你。”沈厌仰着头,透过叶安的身影往院子里面望去。
林书棠从后面走出,有些不解地看向沈厌身后的影霄。
“是小公子的意思。”影霄低头。
“娘亲不用管我,我不会给娘亲添麻烦的。”沈厌抬起头,“娘亲做自己的事就好。”
林书棠叹了一口气,好似有些无奈,点了头,将沈厌引了进来。
这座院子不算太大,但是胜在清幽。
沈厌环顾一番,让影霄放下了东西离开,自己则站在林书棠身侧,给她打下手。
途中,听见娘亲与这个陌生男人闲谈的内容。
大抵意思好像是,二人要在玉京合力开一间木器坊。
青年似乎很中意娘亲的手艺,一直在劝说娘亲。
沈厌虽然不懂,却也知晓,若是娘亲真的在玉京有了铺子,那么他就可以常常与娘亲见面。
因而也愿意撮合。
房屋不一会儿便收拾好了,林书棠放下东西,便要跟着叶安一起去看早先在凉州时就谈好的铺面。
见着沈厌挺着小身板仰着头看她,林书棠又去牵他的手,带着他一道出了门。
铺面落座的地段不错,价格一早又商量了好。
付过尾款以后,便开始陆陆续续搬进了木材,家具。
当日在凉州时,叶安听闻林书棠要去玉京。
他正好有意要将生
意扩大,林书棠为他铺子里提供的那批木器,颇受他的老主顾的喜欢。
因而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生意,叶安都想能和林书棠促成长久的合作。
起初他看出林书棠并无意,他不过是个秀才半路转行接手了家里人的木坊。
于做生意此间并不精通。
林书棠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
可后来谈及的过程中,他们遇见了巷子里那个人,林书棠在和他聚了一面以后再来找他时便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