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丫鬟闻言立时跪下了,膝盖“咚”声磕在地面,头狠狠埋下去,嘴里说着“三少奶奶恕罪,奴婢伺候不周”之类的话。
许革音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在榻上坐下来,温声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哪有不犯错的时候。”
下面两个小丫鬟明显松了口气,就连旁边的卢嬷嬷肩膀也松懈下来,眼角眉梢很有些“早知如此”的得意。
才歇了两口气,两个丫鬟保证着“不敢再有下次”,许革音却又开口问道:“只是我倒是很好奇,这次的枣核究竟确实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
对面几人俱是一僵,没料她此次竟如此难缠,小丫鬟已经是带上了半真半假的哭腔,道:“便是借给奴婢十个胆子,也是绝不敢如此以下犯上的。”
“果真如此吗?”许革音笑道,像是很平常,“那难道是府里不曾好好教你们规矩?”
许革音再是出身低微,到底是正经官家里的闺秀,如今更是丞相府三房名正言顺的主子,没有上头的指点,两个刚买进来的丫鬟又岂敢欺主。
即便是昌亭旅食受人恩惠,也不可能奴颜婢膝,任由仆妇欺凌。
于是许革音继续问道:“上回换下来的床单,洗都没洗直接又给铺了回去也是粗心?前天的陈茶留到了今天也只是节省?”
说罢,抬手将刚刚摆在方几上的茶盏直接掼到地上。
骤然的声响劈开了平静的表象,吓得室内的其余人俱是呼吸一窒,丫鬟一下子将上身趴伏下去。
瓷盏四分五裂,里面浅色的茶汤溅起,连带着黄褐色的茶叶,将丫鬟的浅色裙摆濡湿一片,又淌到地面裹着尘土,一路蜿蜒到膝盖之间。
许革音拿出帕子,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茶汤,平静道:“我的确一贯是很好脾气,不欲在小事上与你们计较,连郎君那里也愿意帮忙拦一拦。”
帕子被她轻飘飘丢下来,她向前倾身,姿势将她的声音压得冷沉:“是因此觉得我好欺负么?”
两个丫鬟身形一僵,几乎将上身贴到地上,颤抖的声音闷闷传出来:“奴婢不敢。”
许革音直起身,略往后一靠,视线睨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气氛像是骤然绷紧的琴弦,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拨响了两道尖细的高音。
俄顷,许革音倏然笑道:“你们是大奶奶送来的人,我心里敬重大奶奶,若太过计较这样的小事反而不留情面。”
房里其余三个人立时屏住了呼吸,接着又听她道:“院子里跪一天。再有下次,便没这么轻松了。”
卢嬷嬷见两个丫鬟退出去,悬着的一口气渐渐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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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罚得也实在不痛不痒。”颓山面无表情道。
祝秉青正翻着直南隶历年税收细则,闻言未置一词。
柏呈等了等,见两边都没了下文,这才又道:“夫人方才应当是给大奶奶那边递了拜帖,现在人已经过去了。”
“又要将人全须全尾送回大房里?”颓山猜道。
上回那个爬了床的暮云,回了大房之后也不过是干了一个月的浆洗的重活,罚了两个月的月俸,如今听说是定下了一个很体面的家生子,往后大约要送到庶小姐身边伺候。
——实在是罚不当罪。
“如果她不笨的话,该是去要身契了。”祝秉青用朱笔在一个人名上圈了个圈,浓重的朱砂深深印进册里,“加水。”
狼毫笔搁置下来,磕到笔架上的时候笔尖砸出来一小滴饱满的艳红墨水。
颓山拿布巾擦了,又往砚台里倒了些水,重新磨匀。
“只是丫鬟现在都已经在院子里跪着了,即便身契要回来,再罚一遍岂不是有些无理?”柏呈视线跟着狼毫笔转了一圈,又重新挪回来。
祝秉青视线没从卷册里离开半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罚两个刚买进来的丫鬟有什么用。”
两个刚进府的丫鬟能顶什么事儿,后宅里的事情处理起来也讲究个釜底抽薪。况且身契不在手里,怎么罚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柏呈闻言兀自沉思一会儿,心道不论如何,这夫人如今总算知道摆起主母的架子肃清后宅,爷终于也能稍稍省点心。
他这边刚想着,祝秉青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近日叫阿册也留意着牙行,若有合适的,留下来几个。”
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若要自己出去挑人,你也暂且跟着。”
三房如今不似从前,到底是紧缺人手的。大房送来的不堪用,那边许革音白日里的饮食起居都是需要仆妇操心的,出门也得有侍卫跟着。
况且祝秉青留宿在露白斋的时候多了,只留阿册一个近身伺候到底不大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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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傍晚的时候,许革音从大房回来,直接进了片玉斋,到书房外面叫阿册进去通传一声。
里面颓山刚巧推门出来,见到人愣了一愣,才唤了声“夫人”,她倒已经点了点头,视线越过自己往屋里看过去。
祝秉青听见响动抬头,见她眼巴巴盯着自己,沉默一阵,道:“进来。”
门关起来不知道聊了什么,很快两个人又并肩走出来。
颓山看着景门前消失的两道身影,嘴角一抽,罕见同旁边阿册搭话:“你知道我刚刚出来干什么的吗?”
颓山也是打小就跟在祝秉青身边的,迄今已经十来年了,后头又帮着他处理些官场上的杂事,脾性也跟祝秉青一脉相承的沉默寡言,平时若非必要,并不爱与人闲聊。
阿册见他主动起了话头,很是吃惊,奇了一眼,问道:“做什么的?”
颓山偏头瞧他,一字一句道:“叫你待会儿见到露白斋的人来请,不必通传,直接回了。”
阿册一愣,再次转头看向刚刚二人消失的方向,脸上很是犹疑。
祝秉青很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向来三思而后行,很少有临时变卦的时候。只是——
祝秉青这会儿跟着夫人还能去哪儿?不就是要留宿露白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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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止水鉴 大多数时候总是冷淡疏离
院门一关,宅子里的仆妇用调多半是由主母全权负责,但许革音还是先知会了祝秉青。
“大奶奶送来的这几个手脚虽也麻利,到底不是自己挑上来的,心不是很诚。”许革音将自己窝在他怀里,“我今日去大房将她们的身契要回来了,后面不犯错便也罢了,若还不知悔改,便遣出去。”
祝秉青不置可否,“这些你做主便好。”
许革音翻身,手肘将自己撑起来,抬头看着他,道:“我想问你借个人。”
动作间,她的头发滑下来,划过他的手臂,沁凉。
祝秉青手臂还压在她身下,十分顺手攥住她那边的被子拉高,盖住裸露的肩头,“嗯”了一声,很明显知道她要人来干什么,道:“若不想出去挑人,便叫阿册去。若愿意亲自跑一趟,便带上柏呈,他会些功夫。”
餍足了的祝秉青脾气要格外好一些,讲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淡淡的倦懒,甚至很愿意多说两句话。许革音日渐发现这一点。
她应了一声,又趴下来,温润的身体覆盖上来,身上哪哪儿都是软的。
祝秉青有些喜欢这样略低于自己的体温,隐约能汲取自己身上过甚的燥热。手又抚上她的脊背,到处揉揉捏捏,把玩儿一样。
隔了一会儿,祝秉青以为她都要睡着了,底下闷闷又传出来几句话:“我前些时日里忧思太重,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又停一停,像是特意留些让他接话的机会。随后道:“从前在吴县的时候府里清净少人,如今实在有些惶恐,难免畏首畏尾,有时还得劳烦你提点一二。”
倒是很爱反思的一个小娘子。
祝秉青手抬上去,揉两下她头顶的头发,眼睛已经闭起来。
他并不好为人师,也不认为言传即能授业。
如今他的功名官位是自己摸爬滚打挣出来的,连三爷的功勋也是他费尽心机守住的,其间从未有谁施以援手,不过全凭自己摸索。
求人往往不如求己。于是他只是“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许革音闻声沉默下来,好半晌才轻手轻脚翻了个身,对于他这样的反应微微有些失望。
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缓,许革音身体上是很有些疲乏的,但是睁着眼睛却不太能睡得着,心里仍记挂琢磨着这些仆妇的事情。
万事渐入正轨,后院风气也该着手整肃。
这些仆妇都是大奶奶送来的,去要身契的时候才知道四个小丫鬟里只有两个是在牙行新买的,另两个原先在大房的厨房里干事。
这几个丫鬟不遣出去也就罢了,往洗衣房或者旁的地方放一放,总之不要带在身边,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是这卢嬷嬷,原先也是在大房里做了许久的差事,差不多比肩李嬷嬷的位置,同为大奶奶的亲信。虽说如今大奶奶与三房面上和和气气,但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送来的人自然不能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