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革音捏着调羹搅了一圈,问道:“今日还忙吗?”
已近年关,一年当中的事情都在慢慢收尾,早就过了最忙的时候。
祝秉青将碗筷搁置下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发出声儿。道:“不忙。”
许革音唇角抿开一个笑,发出邀请:“那要不要一起去置办年货?其他房里早早的就买了,我却不知道往年三房里都是买些什么。”
她嫁进来还不足三月,只知道大体过节不尽相同,当地的习俗却是一概不知的。
只是到底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又迅速给他递了另外一个台阶:“你若是忙别的事,也没关系的,我找大奶奶那边问问便好了。”
祝秉青闻言稍顿,三房里已经很久没有置办年货。从前三奶奶身子不大好,早几年还会叫身边的婢女去采买,后来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而他自己更是忙着谋取别的出路。
况三房也就这几个人,关上门来饭都难坐到一张桌子上吃,又有什么采买年货的必要?
“一起罢。”祝秉青转了两下扳指,淡淡丢出来三个字。
许革音闻言眨了两下眼睛,很有些高兴,调羹都放下了,像是要起身准备。
下一瞬又被人按在凳子上,“不要浪费粮食。”
她碗里才浅了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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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办年货其实也都大差不差,买点坚果饴糖,春联纸门神贴,再裁一些布回去做新衣。若是图省事些,就买两身成衣回去改一改。
鞭炮烟花还有灯笼倒是不用的,府里会一起备着。
至于新衣,眼见着离过年也不到一个月,再自己做新的定然是来不及的。况许革音还在闺中的时候跟着父兄读书多一些,女红只会些缝缝补补,若要弄些大气的花样实在有些为难。
说到这处,阿册便领着两人去了应天府最好的一家成衣店,此刻竟也还有不少人。
花样都是最时兴的,布料也用的顶好的。
许革音挑了两身圆领袍,一件绛紫的,一件暗红的,想着过年还是穿些红的紫的喜庆一些。
祝秉青平日里偏爱穿些暗色,多青色或藏青的直身,也有时不出门的时候穿些灰褐的道袍,此时这些稍艳一些的颜色加身,俨然一个温润庄正的文官了。
许革音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几瞬,视线滑下去,见腰带松松垮垮扣着,布料折起来,堆了一堆褶子。“这身颜色很是衬你,只腰身大了些,回去我给你改改。”
衣衫很是素净,黑线包边,没有什么纹样,布料却是用的很好,隐有流光。
祝秉青不大注重这些,往日常穿的衣服有一部分是赐服,另外的都是阿册采买的时候顺手拿几件。
再给自己和祝秉毅各挑了两身出门,才在长街上走了两丈路,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初时许革音都没反应过来,平江冬日里的雪天不多,最早都要到除夕之后才会下的。
从一开始的细碎到后面的大片,好像也只过了几个呼吸。
许革音怔怔抬脸,心里想着应天府的天气变化是不是总是这样急遽?从秋入冬是,从无到鹅毛大雪也是。和平江是很不相同的。
雪花落到她仰着的脸上,薄薄一片,触到体温很快消融,许革音便打了个哆嗦。
她往前疾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喊住她:“阿煦,别乱跑。”
脱口而出的时候祝秉青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人已经转身过来,下意识敛了神色,将阿册刚刚买来的伞打开,两步跨到她跟前。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此刻遮在伞下,化得也很快。
祝秉青看了片刻,那雪花化水,眼见濡湿一片,她还无所察觉。正要伸手替她擦一擦,她却倏然低头下去。
“怎的了?”祝秉青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有些潮。
他手指下滑的时候扳指贴上她的脸颊,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许革音打了个哆嗦,低声道:“你这样唤我……怪怪的。”
祝秉青顿了顿,也跟着压低声音道:“不是你非要我改口的吗?”话音里有轻微的笑意。
下元节的时候许革音跟他说过自己小名,只是他根本也没有唤过一次。
最近也是终于察觉到祝秉青并不似表面那般不近人情,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昨夜里实在是被欺负得有些狠,淌着眼泪将他的种种冷待细数一遍,其中自然包括不相熟的表妹都比他叫得亲近,是死活也不肯配合了。
祝秉青那会儿才弄到半截,不肯停下,又实在被她挣扎得没辙,便皱着眉掐着她脚踝将人拖到身下压住了。彼时也是这么压着声音,哄道:“好阿煦,乖些。”
同样是压着声音讲话,怎么他就能压得这么沉,这么震耳。
此刻许革音再听他喊“阿煦”,即使只是在这样平常的场景里,也不可避免地质疑这一声“阿煦”后面,究竟会不会再跟上来“乖些,还没好”这样放浪的话。
桐油纸伞稍微遮住半点天光,挽起来的头发却没办法掩盖她红透的耳尖。
于是最终她也只是抬眼轻飘飘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原先淡淡的怅惘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挨着肩膀同行,看着伞外簌簌的落雪。有时候伞顶上积蓄的雪也会一大堆地滑下来,掉到地上再被人踩在脚底,有很微妙的轻响。
她偏头又看了眼祝秉青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风将雪花吹进来伞底的时候会在他的头发上沾一些。
许革音抿抿唇,心想,今朝也算共白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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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暗生根 肃清后宅
回府在露白斋用过午膳,祝秉青径自回了书房。
原先采办的东西都是过年将用到的,便也没有收进仓库,春树正将那套暗红色的圆领袍挂上衣架。
暗红色的锦衣抖落开,许革音倏然问道:“今晨的腊八粥是谁煮的?”
春树愣了愣,手还搭在衣架上,回道:“奴婢晨间等在外面伺候,这倒不是很清楚。”
许革音瞧她片刻,叫她去把卢嬷嬷喊来。
这些丫鬟婆子隐约有些蹬鼻子上脸,许革音不是没有看出来。
最早的时候是满脑子记挂着牢狱里的父兄,没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后面回味过来,想着攀附高门势短,几次三番息事宁人,反倒助长了刁奴气焰。
到底要在这宅子里过一辈子,不能一直忍气吞声。
在屋子里等了小一盏茶的工夫,外面卢嬷嬷才慢悠悠过来了,掀开门口厚重的挡风帘,左右转头找人。及至接上视线,走过去福身道:“三少奶奶有何吩咐?”
许革音坐在榻上,微微侧身撇着茶碗里的浮沫,淡淡道:“卢嬷嬷这是去哪里了?竟来得这样慢。”
房里的管事嬷嬷大多是跟在主母身边近身伺候的,平常若非得了吩咐,实在不该擅离职守,叫主子好等。
大约是近日跟祝秉青接触得多了,许革音讲话的腔调竟与他很有些相似。虽是淡声,却有威压,叫人头皮发麻。
卢嬷嬷原地怔了片刻,悄悄抬眼打量。许革音没看她,仍是慢条斯理撇着茶沫,低头轻呷了一口,瞧着并不板肃,像是随口一问。
不过是乡野丫头。卢嬷嬷心里嗤声,面上却赔笑道:“想着三少爷晚间或许要来吃饭的,老奴便在厨房里看着呢。那些丫头到底年轻,又是半路出家后买进府里,做事还欠些火候。”
“你倒是殷勤。”许革音笑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在挖苦,可她又确确实实温声细语的。卢嬷嬷略一思索,终究没当回事,顺着应道:“主子的事自然是要上心的。”
方几上没有垫布巾,茶碗放下去的时候清脆一声响,一下子敲到人心里去了。
卢嬷嬷心跳一空,再次掀起眼皮打量,正瞧见她的手指按在杯盖正中,指甲盖压得有些泛白。
许革音不打算继续迂回,道:“今晨的腊八粥都有谁经手,将人都叫过来。”
卢嬷嬷眼皮更掀几分,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问道:“这是怎的了?”
许革音闻言眉头轻轻皱起来,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很有些唬人。
卢嬷嬷当即噤声,显然也知道仆妇本分便是听令行事,实在不该多此一问,于是福了福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身出去了。
这次没再耽搁许久,很快领了两个丫鬟进来。
许革音起身走到两个丫鬟跟前踱了两步,慢悠悠道:“今晨腊八粥里竟叫我吃出来一粒枣核,到现在牙还疼着。”
哪怕是在吴县的时候,厨房里的婆子也知道要将红枣核全都剃干净了才能放到粥里熬。
且不说丞相府里规矩繁多,吃食更为精细,犯了这样的错很不应该;后来给祝秉青添粥的时候她也翻了翻,那么一大盅干干净净再没有第二个枣核——只那么一个,又恰好在她碗里,不是特地挑进去的,也是疏忽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