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17)

  只是话已经开了头,断在这处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见祝秉青仍没有回话的打算,许革音便接着道:“父亲说这名字虽有美意,却太过板肃,所以另外用了‘煦’字做小名。曰‘煦然如春,乃所寄望’。”

  说罢她又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待提问者作出回应,又或许单纯是疑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会是怎样。

  只是烛火微晃,最后祝秉青也仅仅点了点头。

  许革音难免有些失望,才抿了抿嘴唇,见他起身往里走,也站起来又跟了两步,“你呢?小字是哪位长辈取的?丞相——”很快又改了口,“祖父吗?”

  俗礼男子及冠会请大宾赐字,大宾多为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家族越昌盛的便越讲究。往往官宦人家和书香世家都会提前举行冠礼,方便后辈早日进入仕途。

  祝秉青过了年才二十一,却已经是刑部郎中,想来也是早早加冠请字的。

  “是秉毅。”祝秉青站定转身,直视着她,“若非要说个来头,便是他那会儿正在读《励志诗》。读到这一句,看上了,喜欢了,见我没有,非要安给我。”

  许革音万万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草率定下来的小字。大户人家最讲究礼法,何况是丞相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哪有小辈反过来给长辈定小字的?一时脚都像被钉在原地,哑口无言。

  原先她只隐约觉得丞相老爷对祝秉青或有忽略,还猜道大约是子孙兴旺,顾念不到。如今却发觉或许该是刻意漠视才对。

  祝秉青则是微微弯腰下来,靠近的时候呼吸都似有其形,纠缠在一起。

  许革音看见他微微侧偏着脸松着神色看她,那双总是淡漠端谨的眼神此刻也十分懈弛,便将周身莫名的庄正弱化许多,本就盛极的容色此刻更是吸睛。

  “问完了吗?还要跟着?”嘴唇随着吐字而开合,动作并不浮夸,只有细微的起伏。

  许革音视线落在他嘴唇上,略有些出神,怔了一怔,两句问话才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他进了盥洗室。

  烛光太盛,靠得又太近,连他一侧面中的小痣都清晰可见。若近到连这样的细节都能尽收眼底,仍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至于退怯。

  明明没有人去碰那桶仍蒸腾着热雾的浴桶,但好似隐约有水声。

  许革音突然伸手搭上了他的肩颈,呼吸变得很紧,于是声音都像是蒙上雾气,潮湿却有战栗:“让尘,只要是你,就很好了。”

  她还停留在上个话题里,刻意忽视了略带警告的调侃。

  又或者说,她并不认为即将踏入的是险地。

  攀附上来的手臂在他颈后轻轻合围,祝秉青只能顺着又弯了些腰。

  “秉毅爱重你,连下意识的行为都爱你。”像是在宽慰他。

  读《励志诗》的时候大约是刚启蒙,怕还是不懂这些纲常礼法,只是不肯兄长比旁人委屈了。

  又很突兀补了一句:“不止秉毅爱重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的尾音已经近乎无声,带着颤抖的小钩子。

  耳朵也是红透了,烛光一照,透出里面细细的血丝。

  祝秉青有时会被她不合时宜的直白弄得措手不及。

  就像此刻,明明知道她此番陈述皆因错付的感激,喉结却仍然滚了一滚。

  她抬起下颌轻轻贴上来,唇瓣相接的时候手指都在他脖子后面抖了两下。

  很生涩地亲吻,只知道用干燥的嘴唇磨他,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又似棉花一样柔柔压下来。

  祝秉青随她碾转,正被磨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她又突然退开,险些叫他没忍住伸手把人按住。

  她唇瓣磨得嫣红,抖了两下,话音从近乎相贴的缝隙里传上来:“今天我很开心。”

  “你对我这样好,一开始我想都不敢想的。”

  这些表白祝秉青实在受之有愧,他连今夜的造访都只为探探他们兄妹相见后有可能露出的端倪。

  但他仍心安理得认下了,骤然伸手贴到她后腰,随着将人压过来的动作自己慢慢直身,眼神睨下去看着她因为陈情而颤抖的睫毛——此刻是连看他也不再好意思了。

  倏然又弯身下去,将人抱着膝弯托举起来。

  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皮撑开,隐约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一起洗罢,快些。”

  许革音嗓眼里的惊呼压得她说不出话,耳朵尖的红晕隐约要蔓延到脸上,手指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失血的指尖陷进衣服的褶皱里。

  浴桶上的热气大概已经渗进她的脑子里,身体都像云团成的一般,轻飘飘的。

  只是这时候心里还知道反驳——哪里会更快?明明恰恰相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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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诗·鲁颂·泮水》

  郑玄笺:“言鸮恒恶鸣,今来止于泮水之木上,食其桑黮。为此之故,故改其鸣,归就我以善音。喻人感于恩则化也。”

  这里也顺带用来暗喻蒋氏处境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晋张华《励志诗》

  第14章 共白首 “阿煦,乖些。”

  祝秉青近日造访露白斋的次数较之以往又多了一些。

  朝中官员五日可休沐一次,正好赶上腊八节,前夜便留下了。

  许革音夜里特地吩咐了腊八粥要提早炖起来,结果两个人却迟迟没有起。

  祝秉青到底不是铁打的,昨夜夤夜入眠,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

  伸出手将床幔拨开一些,窗前地上投映下来一个斜斜的光斑,被窗户上的框架截成小块。

  他眯了眯眼,只是稍微动了动,腰上横揽过来一只手臂,肉贴着肉,柔滑温润。

  祝秉青便看下去,她也只是往他怀里更贴紧一些就不动了。

  屋里烧了一夜的炭,略有些热,她却是个很贪暖的,此刻脸颊都有些泛红,却还是抱着人不肯松手。

  呼吸倒是清浅,几乎听不到吸气,呼出来的时候才有轻微的响动。看不到鼻翼的翕动,只有睫毛偶尔颤两下,搭在侧颊的头发有轻微的晃幅。

  被她枕了一夜的左臂早就麻木,刚刚只是微微动弹一下,那些蛰伏已久的麻痛密密麻麻啃噬上来。

  左边的指尖因为失血而泛凉,祝秉青只是屈伸两下手指,接着面色平静抬起另一只手给她拨开了脸上的发丝。

  许革音睡得不深,发丝挠过侧脸有些痒。

  她连手指都懒得动弹,把脸偏过去,埋得更深。

  呼吸出来的水汽全喷在他的胸口,凝出一片潮湿。

  祝秉青等了片刻,见她又没了动静,问道:“醒了?”

  底下好半晌才“嗯”出来一声,手臂更加圈紧他的腰。

  祝秉青被她这种内敛的亲近弄得愣了愣。原先摊在下面麻木的左臂此刻还有细微的刺感,抬上来握住她的肩膀,连带着散落的头发,一起收进掌心摩挲。

  好半晌,她的嘴唇像是贴着他的皮肤擦过,“起来喝腊八粥吗?”

  祝秉青应了一声,将胳膊抽出来,压紧了被子直接下了床。

  连里衣也没穿,他倒是不怕冷。

  许革音将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艾草味,大概是熏制衣服时留下来的,久而久之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被子被掀开一角,塞进来一叠衣服,“穿好了再下来。”

  前些日子里有一夜刚点了炭,屋子里还没烧热,祝秉青便将她的衣服剥下来了,隔天人就起了低热,很是金贵。

  许革音有心想再强调一遍只是应天府的冬天太冷,她还不大适应,祝秉青已经披了衣服径自掀开隔帘走出去。

  于是许革音只是撇了撇嘴,将被子扯过头,摸索着自己穿上里衣。再出去的时候祝秉青已经坐在桌边等着。

  桌子上也仅仅摆了五个碗碟和一个砂锅,两碗腊八粥显然是刚盛出来放凉,上面放了各式果仁和红白糖,还撒了秋日刚摘下来的桂花,此刻正袅袅冒着热气,看着很是漂亮。

  祝秉青这些时日来得虽也不勤,至少还是翻了一番,打从冬至那日,许革音就已经不太怵他了,只觉得郎君虽看着冷冰冰,到底是很热心体贴的。于是很亲昵地坐到他手边。

  祝秉青看她一眼,人正低着头给他夹了一块蜜渍荸荠,放下来之后也不抬头,换了调羹搅弄自己碗里的粥。

  下面仍还滚烫的粥翻上来,散出更浓重的热气,将她的眉眼都笼罩得朦胧。

  她把调羹送到嘴边沾了沾唇,祝秉青有心想阻止,她已经自己皱着眉将调羹放下了。只是唇心却明显更嫣红,有些烫到了。

  粥烫许革音就吃得很慢,中途眉头又拧起来,舌头在里面碾了碾,过了一会儿吐出来一个红枣核。

  她又转头去看祝秉青,他那一碗已经见了底,神色如常。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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