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泮林到不意外在此处见到她,叹一声气,将人拉到椅子前坐下来,“你才是清减了,是哥哥连累你。”
许革音不肯他说这样的话,正拧眉佯怒,问话又从头顶上传来:“怎的入了三房?”
许革音讷讷几息,心里也不是很确定,斟酌道:“他心悦于我,向丞相老爷求来的。”
扣在脚腕的粗重铁链贴着地面蹭过,声响沉闷。
许泮林默然一瞬,道:“那厮……祝秉青可曾苛待你?”
前些时日里祝秉青特意叫人跑了一趟大狱,是特地胁迫,这婚事又哪里能是这么简单。
许革音只以为他仍在为丞相府临时变卦不曾告知抱不平,摇头笃定道:“他对我很好,是个很好的郎君。”
见她不似心口不一,许泮林又是轻叹一声。只是对上视线时,微微抿唇笑笑。
许革音见他神色未松懈分毫,有心宽慰道:“哥哥不必太过担心,上月边关有捷报,听闻圣人已经暂缓了所有刑讯惩处,总还有五个月可以查明真相的。”
这是祝秉青稳住她的说辞,听到许泮林的耳朵里,也不过就是——他祝秉青最多只肯陪他们父子两个再耗上五个月。
但实际上不管是渌里税案,还是许泮林入仕,都并不那么好脱罪,更需要占去大半的时间。况且现下刑部合并新分了十三司,京中刑部公署的事务杂乱。
原先案子还在刑部司的时候,刑部司员外郎就是想两罪并罚,定案抄斩的,甚至都已向刑部侍郎上表。未料祝秉青横插一手,主动揽了这烂摊子,又逢圣人宽限,这才拖到今时。
祝秉青是在逼他尽快表态陈情,否则五月缓期过去仍无进展,许氏父子难辞其咎,上面很有重惩的可能。届时他若狠心休妻,连带着许革音也难逃一死。
许革音仍是无知无觉,“说来也实在胡来,不过是帮着父亲筹谋疏浚事宜,竟将哥哥也一并抓了进来。”
许泮林已是举人,为知县出谋划策并不算僭越,却又何至于牵连一同入狱。
幕离的一片薄纱垂下来,盖住她的半边脸颊,很快又被她重新挂上去。
许泮林不露声色,心里盘算几回。渌里税案本就是不虞之祸,虽难追溯些,但若秉公探查,自然不会殃及池鱼。只是原先部署的脱籍手段如今却未必还能有施展的空间。
——另有一件棘手的事情,祝秉青虽没有实证,但大约确凿知道他们与京官结党营私,已经几次三番地威逼利诱。然现下音讯俱断,并非改换门庭的好时机。
耳朵里又听到她说不成便要再敲登闻鼓,告到御史台和大理寺,请求重审。许泮林回神安抚道:“五个月很够了,你且安心在丞相府里。”
许革音抬头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连肩膀都连带着回扣一些,很快又重新坐得端正。“你们总是瞒我,叫我如何不忧心。”
许泮林抬手,碰到她头上的幕离,于是只是将薄纱再往上掖了一掖。“如今不是有……妹夫了?自然有人替你分忧。”
许革音这才想到祝秉青那几句嘱咐,“他叫我代他告罪一声,问个好,没有亲自来见大约是要避嫌的。”
想到祝秉青,许革音到底是松下来一口气,语气轻快得多:“另外听说是府里大房的门生里混进了不好的,此番划清了界限,送了许多进刑部,有些腾不开手。”
许泮林闻言愣一愣,好半晌才笑道:“知道了,回罢。”
大约是到了午饭的时候,刑部里更安静了许多。那吏长仍在外面候着,见人出来了立马又带着出去。
路过几间屋子的时候,里面似乎有人在整理器具,沉重的锁链像是从高处落下来,铁器相击声音清脆,落到地面却闷重,连带脚下的地面都震颤。
许革音从比部司后门出来,春树正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道:“车夫拉马去喂养了,稍后才到呢。三少奶奶先喝些水罢。”
这一上午,眼泪虽憋回去几回,但到底是叙话半天,确实口干舌燥。
正将幕离撩上去,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男声,像是带着点犹疑:“阿煦?”
许革音闻声偏头看过去,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些旧识的影子,怔了怔。
第13章 赤绳系 爱重
祝秉青竟又一次在露白斋扑了个空。
寝房外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叠裁好的锦布,旁边壶里的茶水却已经凉透了,显然人已经离开有段时间。
夜里风更大了一些,里屋的窗户没有关好,此刻被吹得哐啷作响。冷风穿堂过,床头的摊开的书卷早就被吹得凌乱。
几个奴仆战战兢兢上报了三少奶奶的去向,问道是否要去将人请回来的时候得了回绝,却是自己坐下来了,很有要等着的意思。
此刻这玉面修罗已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
祝秉青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本书翻看,动作庄正稳重,神色淡淡,却隐约有些压抑。底下的仆妇如履薄冰,低着头是呼吸也不敢用力,心里只盼着三少奶奶早些回来,却也谁都不敢再提要去请人的话。
好半晌,卢嬷嬷的腿已经麻过几轮,隐约觉得空气都有些稀薄的时候,外面总算有两道轻细的交谈声随着趋近越来越清晰,像是锋利的剑刃,劈开此刻紧绷的气氛。
“……这样一件小事,你竟能念叨这么许久。你不曾带着丫鬟,路上冷了怕了有个人陪着不很好吗?”
许革音无辜道:“我也才说了两回。”
秀郁连忙打断:“好了好了,再说就烦了。”
话音落下来院子也随之静默,片刻之后又有一声轻笑。
秀郁立马炸毛,扑上来闹她,“你笑什么?本身就是你不对!”
祝秉青出来的时候便看到那个不知道表了多远的表妹正搂着许革音的腰,整个上身都贴过去。而后者则像是被挠到痒处,缩着腰扭脸躲避,唇角却实打实顶出一个很可爱的弧度,显然是极为放松愉悦的。
被阴影笼住的两人齐齐抬眼上去,怔愣一瞬又立马正身,动作出奇的一致。
许革音捏着袖子,很有些意外,笑容是立马收起来了,抬头看他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你今日怎么过来?”
祝秉青还是一贯冷淡的嗓音,反问道:“不能来?”
语气里分明没有什么训诫的意思,却一下子叫许革音立马局促起来,声音更加轻细:“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院子里掌的灯到底有些暗淡,许革音没瞧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到他微微向旁边偏了偏头。
旁边站着的秀郁大约也有些怵他,讷讷站在一边,一侧的肩膀隐在许革音身后,此刻正偷偷抬眼打量,没敢直接说话。
许革音见他特地盯着旁边看了一会儿,抿抿唇,眼睫垂着收回来,最终主动开口道:“这是二奶奶的外甥女,表妹秀郁,你也曾见过的。”
又转头对秀郁说了声“这是你三表哥”。秀郁这才如梦初醒,声音也跟着放轻了,只唤一声“三表哥”,便没了下文。
祝秉青不知道是仍在打量,还是原先没打算回应,好半晌才“嗯”出来一声。
他大概已经提前吩咐了留宿,此刻丫鬟提一桶热水过来,却见主子们都站在门口,挡了个严实,一时也是进退维谷。
桶里的热水随着骤然的停顿泼出来一些,浇到地上的声音的也短促,很快蔓延的响动悄然收进夜色里。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实在有些怪异,秀郁抬眼看看上面,又悄悄偏头看向许革音,随即往后蹭了一步,轻声道:“今日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先向祝秉青道别,又压着声音对许革音说:“阿煦,那块料子我明日再来拿。”
那边人才刚转身往外走,祝秉青便已经回身迈步,很有些不客气。许革音回头看了眼快走到院门的秀郁,这才提着裙子疾走两步跟了进去。
对坐又是无言,丫鬟们正在盥洗室试水温,另外又拎进来两桶放在旁边。
许革音视线落在他手指上,看着他把玩拇指上的扳指。
多数时候这扳指并不能被她看到眼睛里,而是被她感受到。那种凉滑的表面,有时候会蹭过去,也有的时候会狠狠按在腰腹上,几乎会随着呼吸的起伏裹进去。
翡翠很易沾染上人的体温,许革音不明白为什么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却总是冰凉。
——明明总被他捏在指尖把玩。明明他的手指也总是滚烫。
在转动的扳指突然一停,声音从其上传过来:“她叫你阿煦?”
许革音像是没想到他竟也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视线从扳指上匆匆收回来,回望过去,“嗯”了一声,回道:“是我的小名。”
说罢又觉得这样结束一个话题太过单薄,“名字原先是母亲取的——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
突然引申到另外的话题上很有些卖弄的嫌疑,许革音莫名有些脸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