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主子不在,卢嬷嬷悄悄去了趟大奶奶那边,后面便直接回来上床歇着了。等门被人急急拍响,再整理好衣物跑去主屋的时候,祝秉青正搓着扳指,视线落在面前的茶水上,神色不明。
卢嬷嬷连忙上前,又替他换了杯温水,赔笑道:“真是对不住三少爷,三少奶奶白日里出去了,说是戌时才回,院里便不曾备着晚食。”又转头吩咐几个丫鬟道:“还不快去准备。”
又告罪几声,见桌上空空,自己另从小厨房里端了盘桂花糕过来 。
露白斋里下人并不多,此刻四个丫鬟都躲进厨房里,天色暗下来,连灯都不曾掌。
卢嬷嬷正要点灯,却听那暗处传来一句质问,像是从地里爬出来一样冷森:“房里没备着豆泥骨朵?”
豆泥骨朵最早是北边传来的,是红小豆豆沙做馅的点心,如今是下元节的节令糕点,到这时候不管爱不爱吃总要备着的。
卢嬷嬷立刻定在了原处,又是磕磕巴巴翻出那一套说辞:“三少奶奶说是不必备着晚食,因此便省了这一道……”
说着说着声音就淡下去了,身上已是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嗓眼发紧,试探道:“老奴这就去厨房里叫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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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革音回府的时候实在有些乏累,更是早就忘了祝秉青会过来,进了里屋看见正在床头灯下看书的人还愣了两瞬。
“我不知你今日会来……”说到此处又觉得自己蠢笨,他是说过会遵循祖制的。
从寒衣节后,他没有过来,许革音也没有过去请。
寒衣节那夜虽是微醺,到底还能记住大部分的事情,连她怎么要央他“不要最喜欢别人”都像是空谷回音,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响了一整天,令她羞愧难当。
——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蛮不讲理,不似正妻作态。
“站过来些。”祝秉青看着她走近,把手里的书卷合上放到床头,“吃过豆泥骨朵了吗?”
今日吃了糍粑和麻腐包子,偏偏是没吃到豆泥骨朵的。
——再清贫的人家,家里总会自己做些,街上便也不卖了。
见她摇头,祝秉青拢衣起身,将人带到桌前。
她坐下来,眼睫下垂,整个人沉静内敛,小口咬着点心,在嘴里慢慢抿,显然是在外面吃饱了。
“院子里的下人有些乖张。”
声音突然炸响在头上,许革音以为是院子里的丫鬟们怠慢了他,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他今日该过来,更加没有事先叫她们准备着。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糕点,略显局促道:“是我疏忽,忘了提前嘱咐她们你会过来。”
祝秉青微微蹙眉,见点不通,也不愿意多提点两句。
沉默了一会儿,又似无意提起:“再过两旬便是冬至了,想去刑部看看他们吗?”
许革音倏然抬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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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包:锡纸和五色纸做的银元宝或衣服,装入纸袋并写上信息,烧给先人
第12章 解郁怀 规诫都像宠溺
哪有谨慎了十余年的人突然肆无忌惮起来的?许泮林突然入仕这点祝秉青心里有些猜测。
许泮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自小读书便很厉害,在学堂里写的文章被教书先生来来回回在堂上念了好几回,往常在家里帮着料理一亩半的农田便也就罢了,后面转头却跟着个徽商跑了两年。
先是跑的长途贩运,卖些茶叶和丝绸,后面又在店肆里做掌柜,气得教书先生每每提及都扼腕叹息。
——士农工商,做商人就算赚的钱再多,那能有读书入仕有前途吗?
前几年的时候突然又只身回了平江,连下县试府试和院试,中了个小三元。再隔一年乡试里又拿了个解元,成了举人老爷,这势头就是奔着六元去了,实在是高调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许士济一个七品知县,断然给不了他这样的底气暗度陈仓。
倒是远在应天府的丞相府大房,隐约在网罗各处人才,连年举荐了不少官吏。大约是想给祝秉鹤铺路。
大奶奶的母族在朝中颇有建树,大爷祝光启又是祝邈微末时的嫡长子,自然对祝秉鹤这个孙子爱屋及乌,寄予厚望,很有再给祝氏辅佐出来一个丞相的意思。
原先祝秉青也无意为难,官场上的事情各凭本事,案子犯不到他手里自然也懒得去找麻烦。只是这般不露锋芒,大房照旧对他十分忌惮。这种情况在他科举入仕后更甚。生怕他更得圣人青眼,于是很爱找点不痛快。
祝秉青入朝便是进的比部司。比部司主要负责审计和财政管理,却也有这么一项活计,是勾覆文卷。
这原没什么要紧,只是照刷刑部的文卷,确保各类司法文书准确完整。偏就是前年,给事中核查的时候发现其中囚犯赎金相关的文卷不副其实。
早前天有异象,钦天监劝诫皇帝曰来路坎坷,即使不大赦天下,也该稍加放宽,于是除了那些十恶不赦的罪犯,余下的囚犯的赎金都稍加减免一些。这都是要重新修改宪卷的。
最后呈载册上的的确是圣人谕旨变更的政策,但比部司阁内的宪卷并不曾修改,前头官吏执行的却是老一套,这不是监守自盗么?
祝秉青时任比部司主事,此番变故当仁不让由他解释。
待他处理完再着手探查出结果,恰好祝秉鹤兼任巡盐御史的圣旨已经下来了。
时隔已久,又没有确凿证据,祝秉青最终还是按下了。
只是洗雪逋负,十年不晚。此番许氏父子的案子报上刑部,终究是被他逮到机会。此事有些蹊跷,两边又都十分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平江四年前上任的知府,正是祝光启举荐上去的,那知府也曾向上推举过许士济。最后虽不了了之,却也实在有些巧合。
此案大房应当是脱不了干系,祝秉青很有意插一手。即便大房手眼通天能将自己摘干净,至少也是要在他手底下褪一层皮。
不过那许泮林是个硬骨头,软硬兼施俱是不肯开口。
此刻许革音倏然抬头,指间攥着帕子,正殷切地看着他,眼里似有碎星,犹不敢置信,声音发紧,问道:“真的吗?”
“自然不会骗你。”
她于是微微低头,像是习惯性地掩一掩笑意。又迅速抬起来,“那可以给他们带些饺子和寒衣吗?”
“这些刑部都会有。”祝秉青垂眼看她,“不要得寸进尺。”
连这句规诫都像有些宠溺。
许革音突然上前一步,伸手从他垂着的双臂和腰侧的夹缝中穿进去,再在他腰后合围,脸也贴在他胸口,清浅的呼吸都像是要透进层层叠叠的衣服里。“让尘,谢谢你。你真的很好。”
或许是因为从衣料里滤出来,她的声音更轻更软,每一个字都像拖沓着细小的尾音,但又十分坚定。
围在腰上的手臂并没有使力,不知道是因为还是敬畏多过夫妻之情,还是本身就是这样软弱。
祝秉青抬手落在她头发上,指腹顺着发髻的流线轻碾,淡声道:“到时候也替我向岳丈和大舅哥告个罪,最近祖父突然着手肃清了大爷身边好些门生,都塞进刑部里来了,不大腾得开手。”
许革音脸闷在他胸前点点头,又听他玩笑似的说:“好生与他们说说,免得以为我不关心自家人,记恨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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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狱许革音原先已经来过一次,这次领路的却是个吏长。
幽森的长廊像是看不到尽头,只间或在墙上挂了壁灯,那烛焰也虚弱得几乎下一刻就要被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断。两侧的牢房顶上开着一排窗,贴着地面,光斜斜照进来,裹了层密密的灰。
牢房一半是空置的,另一半也大多安静,只有在仔细辨认的时候能看到地上或是砖块累成的榻上拱起一个人形,有时候那人形会从喉咙里压出叽里咕噜不能叫人听得懂的嘟囔。
上回来心情更焦急些,脚下生风,自然没心思注意这些,眼下却是浑身寒毛直竖。
“夫人,到了。”
许革音这才上前,又只见许士济一个人在牢房里。
两人聊了片刻,那吏长又过来,却不是赶人的。将人带离几步,低声道:“夫人,许公子现下已在审讯堂里等着了。”
许革音一听审讯堂,当即眉头皱起来,却按捺着没问。
吏长倒是个人精,自己接过了话:“刑部重新部署了,这案子刚交到咱们京中清吏司,主事便过去问问——咱们不会滥用私刑的。”
审讯堂里比之大狱已是好了很多。至少亮堂许多,空气里也不全是浮尘。
走到一处停下来,吏长上前推门,很像是废了些力气。
桌子上摆了一碗饺子,显然已经凉透了,面皮都泡得透白散开,露出中间粉粉绿绿的内馅。
“怎么不吃饺子?今日冬至呢。”已近四月未见,许革音将幕离两片薄纱撩上去,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怔怔往前迈了一步,鼻尖有些发酸,“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