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14)

  越来越无厘头。刚刚瞧着还清醒些,此刻却是将那点酒都烧上了脑子,人都有些飘忽了。

  祝秉青默了片刻,倏然觉得宴前在她房里受的一口气散了一些——即使她不识好人心,愚笨非常,但好在赤忱乖顺。

  “现下就有一个,”话才出口,她便迫不及待追问。祝秉青瞧她一眼,“夜里把灯点着。”

  许革音下意识摇头,“不行的。”

  眼见人愈发没边儿,祝秉青也只是随口敷衍,此刻见到前面迎上来的阿册,下巴往许革音那边抬了抬,吩咐道:“送去露白斋。”说罢便抬脚往另一边走。

  腰间受力,挂着的祥云白玉禁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攥住,此刻拉抻,崩成直直一条。“今日初一的。”

  他早上才说了,初一十五会留宿露白斋。

  祝秉青皱眉,回身靠近一步,想把禁步解下来。哪知许革音已是将自身重量都拴在这细细的一条线上,此刻细绳回缩,她重心不稳,往后仰着就要栽倒。

  阿册面色一变,手都伸出去一点,祝秉青却已经先一步将人拦腰截住,抱进怀里。

  阿册便松一口气,阿谀道:“爷好身手。”

  祝秉青却是问:“那几个丫鬟都没来接?”

  “只在露白斋里等着了。”阿册自然是知道他问的是大奶奶送来的那几个,如今显然已经有些嚣张,不大恭敬。犹疑再道:“爷,可要略施小惩?”

  祝秉青视线落下去,看见怀里的人手臂耷拉着垂下,头也往后倒着,脖子拱出来一个惊人的弧度,只能瞧见个下巴。“再等等。”

  不管是对这些下人的怠慢熟视无睹还是无知无觉,都不值得他在此刻为其肃清。

  及至将人抱进里间,才放到榻上,连鞋子都没脱,许革音却不配合起来。

  也不吵闹,只是一个劲儿往被子里缩。

  祝秉青将人按住,两只脚踝叠在一起用力压在了榻边,才拽下来一边鞋袜,她便缩着腿哼两声。

  今日开炉,露白斋里也摆了个炉子,只是几个丫鬟不用心,早凉下去了。

  夜里到底有些冷。

  祝秉青又松开她的脚踝,扯过被子,还没等盖上,人却突然扑腾一下,猝不及防往他胸口踹了一脚。

  沾着湿泥的绣花鞋倒是被她蹬下来,此刻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膝上,鞋底朝上,同胸口那枚鞋印两相呼应。

  祝秉青狠狠皱眉,转而闭了闭眼睛,理袖起身。

  罢了。

  第11章 更漏子 豆泥骨朵

  二奶奶着人来露白斋请了两次,说是过去叙话。一来二去,跟她那外甥女秀郁也脸熟起来。

  见的次数多了,秀郁更不似初时拘谨,很是活泼亲近起来。下元节这日刚用过了午膳,便直接去许革音院子里,惦记着早前约好的一同出游。

  再早两旬前,即便是到了夜里都还有些潮热。如今过了十月竟是一下子冷下来,扑面过来的风都凌冽。

  丞相府与大街只隔了两条街,两个人便各带了一个婢女,另有二房派的两个侍卫,徒步到了西华门外。

  将过申时,西边残阳如血,当空却已经有一轮圆月。西华门外的大街正中设了醮坛,正有法师在上面掐诀念咒,踏罡步斗,分坛上也坐了道士诵念经文。

  秀郁见她停下来看了一会,便问道:“道士们又在俢斋设醮了,平江那边也一样吗?”

  从前在吴县的时候,虽也有祭祖祭神,派头却没有这样大。自己关上门祭拜炉神太上老君,再给先人烧金银包。平江多田地,傍晚的时候农民也会在田头祭拜水神,为求风调雨顺,庄稼平安过冬。

  应天府却只在郊外有田庄,也不知道有没有祭拜水神的。

  许革音摇摇头,道:“下元节的时候,平江的街市同平时没什么两样。”

  秀郁闻言便笑道:“那你今日可得好好逛一逛。”

  上回在田庄那边逛的集市到底是县里的,没有这样热万人空巷的盛景。说起来这也是许革音头回逛应天府城里的街市,只觉得哪里都是人,河上的一架拱桥两边都鲜少有空处。

  天冷了自然暗得快,刚刚还是红霞满天,这会儿天幕已是暗蓝,原先挂在当中稍显暗淡的月亮都皎洁起来。

  往前走几步,青色城墙前的空地上摆了戏台子,前面七八排凳子,已经座无虚席。两人驻足看了会儿,秀郁便道:“讲的一个宠妾灭妻的负心郎的故事。陈词滥调,没甚好看的。”

  说罢拉着许革音的手,去一边看人喷火。

  才看了一轮,又觉得没意思,买了糍粑和麻腐包子,去秦淮河上坐画船。

  到了船上,秀郁没坐在舫里,反倒是去了甲板。

  甲板上凉风习习,河里零零散散漂着荷花形的水灯,被船头破开的浪推开,散到两边去。

  秀郁抱着膝盖看着底下暗色的涟漪,水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难得地安静下来。

  许革音看她一会儿,忽然问道:“妹妹今年多大了?”

  秀郁是二奶奶妹妹家的姑娘,那夫家有个郡伯的爵位,只是已经世袭到最后一代,下面的儿子又不大中用。眼见着是要没落了,这才想着往丞相府里送一送,攀点裙带关系,好在官场里谋个有脸面的闲职。

  不过二奶奶的嫡子行二,是早娶了正房夫人的。虽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却是殿中侍御史最宠爱的姨娘房里的,多多少少算是二房高攀了。而那厢打小金尊玉贵的,恃宠而骄,很是个厉害的脾气,因此二奶奶是绝不敢再给二少爷塞妾室的。

  庶子又是绝对看不上的。大房有大奶奶把关,也不能肖想。只能从祝秉青这边想办法。虽说这人孤僻阴沉些,怎么也是丞相嫡亲的孙子,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二奶奶这几回每回见她总想方设法地带上秀郁,许革音也不傻,这是想先从她这里下下功夫,两个人关系好了,以后见到祝秉青的机会自然更多,收进房里也不是没指望。

  秀郁回头看向她,眼睛晶亮,声音都细细的:“过了年,就及笄了。”

  许革音点点头,垂眼没说什么。

  原先在平江的时候,许士济曾留意过几个童生。也不要太拔尖的,大多是些家世清白的当地人,往后只做个举人老爷便也够了,这样嫁进去也能说上两句话,后院干净些。

  如今再想要后院清净是异想天开了。

  秀郁是个很直率活泼的性子,许革音隐约觉得这样的姑娘配祝秉青应该是很相称的,也不会与她争长短。

  但私心里并不想祝秉青纳妾,至少不要这么快。

  船至幽暗处再掉头回来,再过不久将要宵禁,街上人已经散了一些,刚刚在表演喷火顶桌的俳优正把收拾好的东西往板车上拉。

  秀郁环顾一圈,像是仍不愿回府,道:“放个水灯再回罢。”

  那边卖灯的摊子倒是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样子,老板悠闲地坐在后面。

  水灯都是一水儿的荷花形状,旁边还放着空白褔签和笔墨。许革音略思索片刻,在签上落下两行字。

  秀郁已经写好签子,甩着扇风晾干。见许革音久久没写好,探头过来,只瞧见最后落款两个小字。好奇道:“是你的小名吗?”

  许革音点点头,“嗯”声回应,将签子放进荷花水灯里。

  等两只水灯顺着水流漂远,秀郁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问道:“姐姐,我们也只相差一岁——可以唤你阿煦吗?”

  许革音沉默片刻,回道:“可以。”

  -

  祝秉青从片玉斋换了身衣服再到露白斋的时候,几个丫鬟正聚在院子里嗑瓜子说闲话。

  “……你是我们之中最水灵的,何时也能捞个姨娘当一当?”

  “得了罢,前些时日暮云姐姐那样惨,我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阿册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前面停下来的祝秉青。

  险险收住了脚步便依稀听到了这两句,登时探头出去,怒斥道:“大胆!主子面前如此放肆!”

  祝秉青向来是最厌恶在此事上动歪心思的婢女,深觉恋酒迷花乃纨绔膏粱所为,试图以此拿捏更实在是种贬损。

  几个丫鬟忙不迭跪了,祝秉青不欲与她们浪费时间,视线扫一圈,静了两息,问道:“你们主子呢?”

  他的声音泛冰,分明是平平淡淡一句问话,底下已经开始发抖,谁都不敢先开口。

  阿册早看她们不顺眼,上前将最近的丫鬟踹翻在地,叱道:“爷问你们话呢!”

  那丫鬟忙不迭爬起来又迅速规规矩矩跪伏下去,哭道:“晌午的时候,表姑娘过来,一同出游了。”

  祝秉青收回视线,抬脚绕开跪着的四个人,进主屋坐下。

  几个丫鬟这才敢抬头,互相看了几眼,均是惊疑不定。春树被许革音领出去了,几个人拿不定主意,低低说了几句话,最后总算有一个人站起来,提着裙子往下人房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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