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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秉青换了身衣裳再来到露白斋寝房的时候,里间仍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卢嬷嬷侧身朝里坐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回头,吓了一跳,忙不迭站起来行礼,赔笑道:“三少爷且先坐坐,三少奶奶还在里面梳妆呢。”
祝秉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里间春树抱了换下来的旧衣出来,见到人曲腿行礼。动作间沾了污泥的裙角在半空中晃了个来回。
卢嬷嬷见状吩咐道:“先去带壶新茶过来。”
春树愣了一瞬,应了一声,倒退两步才要转身,祝秉青倏然开口道:“站着。”
春树停住了脚步,又听他问道:“夫人的衣服是哪里裁办的?”
春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卢嬷嬷赶忙回道:“回三少爷的话,是量了尺寸送到府里总务那处一起置办的。”
祝秉青默了片刻,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缓缓道:“问你了么?”
他语气淡淡,却隐约有些冷沉。卢嬷嬷此前虽多少对他的性情多少有些耳闻,进三房当差后却还是头一遭见他如此骇人的样子,当即跪了,嗫嚅说了句“老奴僭越”。见他还是没有缓和,又伸手颤颤巍巍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祝秉青看着刚刚一起跪下来的春树,继续道:“量了尺寸还这般不合身,谁当的差?”
春树大气不敢出,却也不敢沉默,低声回了一句:“恐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尾音愈发地低下去,不敢继续遮掩——送出去的帖子一查便也知道,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毕竟原也不曾料到他也会对此上心。
祝秉青冷笑一声,“若是个个都不会回话,这舌头也都不必留着了。”
春树和卢嬷嬷闻言吓了一跳,忙伏身下去,哆哆嗦嗦正要求饶,许革音已经走出来,脚步声比平时更快一些,很快便到了祝秉青身边,“那日赶着时间,我有些着急,许是当时没量准。”
里间也就一架屏风挡着,许革音虽意外且感念祝秉青的维护,但还是惊骇于他言语间流露出来的上位者的残忍。迟疑一瞬,伸手牵住他的袖子,劝慰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去正园罢,不好叫长辈等着。”
从前窜个子的时候父兄也时常叮嘱绣娘将衣裳做得大一些,一向是穿惯了的,也没什么不方便。况今日又是这样的大日子,若因这一件衣裳见了血腥、迟了晚饭,反倒失了孝悌。
祝秉青闻言微微偏头过来,眉头似乎浅浅蹙了一瞬,随后回头,反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桌子道:“其他伺候的人呢?”
——主子回到府里也有小半个时辰,却连壶新茶都没有,岂非滑稽。
即便眼前这个两个,一个贴身侍婢一个管事嬷嬷,忙着近身伺候勉强说得过去,可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丫鬟。
卢嬷嬷这回机灵了些,自知管教不力自己也得连坐,忙答道:“三少奶奶爱吃些糕点,约莫都在厨房里准备着。刚领进来的丫鬟不懂规矩,老奴稍后定然好好规训。”
话音落下,室内落针可闻。祝秉青偏头看着许革音,后者便捏了捏手指,有些紧张起来,迟疑着涩声道:“到底是无心之失……”
祝秉青眉头皱得更紧,紧接着像是没了兴致,慢慢松开神色,淡声道:“走罢。”
手里轻轻攥住的袖子随着走动抽离,许革音抿了抿唇,跟了出去。
此刻雨已停了,回廊檐角仍时有水滴落下来,敲响一片泠泠水声。
走了小一炷香时间,才听见些热闹的声音。
厅里已经开炉,外面帘子都安上了。守在门口的下人远远瞧见有人来,先一步将帘子打起来,笑闹声陡然从中漏出来。
进了屋旁边有丫鬟上来解了披风,大奶奶最先瞧见他们两个,抬手招一招,“侄儿侄媳妇,来这边坐。”
刑部终日繁忙,连带着祝秉青归家迟迟,是没有带许革音去诸位长辈房里拜见的。许革音也曾自己去过大房二房,却只见到两位奶奶,旁人却是一概不认识的,此刻见了一圈生脸,正不知该如何称呼,大奶奶便上前道:“难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许多人想你也不曾见过,今日便认个全。”
许革音立刻如蒙大赦,借大奶奶引见,跟着一个个地叫了人,连几个小姐少爷,也都互相认识了一番。
只是最后到边上一个总角孩童时,大奶奶却道:“这个想必你是知道的。”
那孩子端坐在椅子上,脚尖都无法触地,此刻偏头咳嗽起来,显然是刻意压着,声音已经很轻。待咳完了,才下了椅子,唤了一声“嫂嫂”。十分恭谨,却也冷淡。
许革音哪里见过这孩子,正犹疑该不该问,面前的小孩又往她身后唤了声“兄长”,随后耳边一句淡声:“祝秉毅,行七。”
祝秉青说得一板一眼,许革音却倏然想起来自己刚接手三房账簿的时候向阿册打探过,他的那个胞弟,在几个兄弟姐妹里就是排行第七。
旁边大奶奶视线从祝秉毅身上移开,先看了眼后面的祝秉青,又转到她脸上,惊疑道:“你竟不知?”
许革音无端脸热,低声应道:“确实还未曾见过。”
大奶奶默了一默,随后笑道:“秉毅这孩子身子弱,是不大出来走动。”
眼见着这处气氛不尴不尬,门帘再次打开,祝邈走进来,屋里的人各论各的行了礼,这才跟在后面进了宴厅坐下了。
世家的昌盛总呈现于各处。除去妾室和婴童,丞相府里也有三四十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即便是一个大圆桌也是坐不下的,厅里是早分别安排了稍小一些的馔案,摆在两边。
中间空出来一块地,一半是丝竹管弦,另一半正烧炭炙一只全羊。
酒是大奶奶秋天新酿的桂花酒,还是从深井里刚拿出来的。不求酣畅,只图个冷沁,在这暖房里别有一番滋味。
许革音还记挂着祝秉毅,酒喝到嘴里也没滋没味的,余光总不受控制地瞥下去。
他们夫妻两个共用一个馔案,祝秉毅一个人坐在他们下首,唯他一人将自己的小厮带进来了。
最后他同柏呈说了两句话,后者微弯着腰递话过来这边,兄弟两个互相点了个头,他才领着柏呈先行离席。
隔了一会儿,帘子又打开,来人边解着大氅,边告罪道:“祖父,各位长辈,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等他走到大奶奶旁边坐下,祝邈才道:“回回就你架子大,干脆也不要过来。”
那头祝秉鹤已经干了一杯,嬉皮笑脸道:“祖父当真无情!在侍郎府里耽搁了一会儿,就怕祖父看不到我着急,这才紧赶慢赶回来了。”
大奶奶闻言也笑着帮他开脱了两句。祝邈本就是佯怒,倒是乐见他与侍郎府来往,便不轻不重说了句“下次不可再如此”算作结尾。
许革音见大奶奶出面,便猜到这大约就是四少爷祝秉鹤。与祝秉青长得不甚相似,额外有一份少年气。
此刻祝秉鹤第三杯酒喝完,目光一扫,竟然也撞过来,随后十分明显地愣了一愣。
许革音不防对视上,只能微笑点了个头,旋即收回视线。
宴至夜深才散,再过了回廊,穿过中庭,踏进北园的月洞门,两道重叠的脚步声轻轻敲破此刻的寂静,许革音倏然道:“秉毅是染了风寒吗?脸色瞧着有些苍白。”
祝秉青则如实道:“不是。母亲生他的时候早产,带了先天的不足。”
许革音像是有些意外,“啊”了一声,“早产?”
祝秉青觉得她可能有些醉了,平日里并不爱穷根究底。偏头瞧她一眼,见她肩膀微微提起来,两只手捏在腹前,仰着头看他。“嗯。七个半月,收到了父亲的死讯,悲伤过度。”
许革音安静了片刻。
“我不知道这些。”
她肩膀垮下来,仪态有些乱了。只是几杯桂花酒而已。
“我是不是没有尽责。”她这句用了陈述。
祝秉青不太想搭理一个醉鬼,只是她语气里实在有些沮丧。“何出此言。”
“我不了解你。”她脑袋微微垂下去,“没有帮你照顾好弟弟。”
“府里不缺下人。”
“不一样的。”她用力摇摇头,“长嫂为母。”
她的脚步也有些乱,像是踩进了一个水洼里,溅出来水声。
“太急功近利不好。我做得不好。”她说她自己,只想着救人,却忘记求恩也得报答。
“也没有在老太太跟前尽孝。”老太太如今还是那副模样,清醒的时间不多。“你们把我接进来冲喜的……”
似乎都要哭出来,喉咙里有水声。
“我虽是冲喜来的,你不喜欢我,也不要最喜欢别人。”话头又一下子变了。
换平日里,她是决计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或许是心里实在有些愧疚,也有些害怕。
她把头抬起来,眼睛湿润,在黑夜里水亮亮的,“你用得到我的,便告诉我,我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