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12)

  待整理好再出来,祝秉青一盏茶都快要见底。

  烧寒衣没有什么固定的时辰,从巳时到申时均无不可,只是要先祭一回。

  祠堂里已有人来拜过,青烟袅袅,有些熏眼睛。

  将列祖列宗都拜了一遍,又在角落里两个挨着的牌匾前各插了三炷香。

  正起身的时候,二奶奶也到了,身边还带着那位外甥女秀郁。许革音也曾见过的。

  互相寒暄了几句,二奶奶又道:“可好些时日没见到你了,秀郁还念叨呢。”

  许革音便往她身侧看一眼,两人视线对上,各抿了个笑出来算作招呼,这才转头回话:“二奶奶莫怪,实在是初来乍到琐事繁多,不曾得空。”

  祝秉青早前点了个头,便径直出去了,二奶奶不敢多留人,怕叫那个阎罗久等,便笑道:“马上又是下元节了,叫秀郁陪你出去走动走动,总在家里多没意思?”

  这实在不好推拒,许革音点头应了,出来见祝秉青仍是一副淡淡的冷脸,看不出来情绪。听到脚步声跟上来,便先抬脚往外走,一句话也没说。

  随后又上马车,摇摇晃晃到了一处田庄,复行一里,路窄只容二人并肩而过,这才停下,改换步行。

  到一处小丘的背坡,阿册将放在箱笼里的纸扎寒衣拿出来,先是一件彩的,再是一件白的。许革音这才想起来,祝秉青确实曾说过身有热孝。

  原先定的夫家并不是三房,往常是从不探听过的,这会子才有心要聊一聊:“先考妣怎么没有葬在墓园里?”

  祝氏是专门有一处墓地的。

  “独在田庄岂不清静。”

  扎纸引火极快,火势倏然窜高壮大,又有风吹,灼热的余浪扑面,推开薄雾,温暖而令人贪恋,要把人吞进去一般。

  许革音侧首盯着,有些担心被风鼓动的火焰会舔到他的头发。

  盯得有些久了,祝秉青似有所感,回头看过来,整个人被笼在橙黄的火光里,平白增添几分温和。于是许革音脱口道:“难得来一趟,等会也逛一逛罢。”

  说出口自己却漏了一拍心跳,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未消的残雾,只留些许潮湿。

  “嗯。”

  淡淡的一声,融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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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下旬田里刚撒了小麦种子,此刻只冒出些嫩绿的芽,还不大显眼,远远看过去仍是一片土褐色。

  许革音今日最大的错觉便是觉得祝秉青看起来温良好说话了许多,竟冲动到邀他同游。

  田埂上不足二人并行,祝秉青跟在后面闭口不语,许革音在前面就显得局促。偶尔回头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便只抛回来一句“都可”,和此刻田里的麦苗一样寥落。

  东边走到头便是几排屋舍,庄子里的农户自住的,隐约有悠远的吆喝声,却不像是从屋舍里来。

  原先跟在后面的管事颇有眼色,立刻走上前道:“隔壁连着绩县,今日寒衣节,正办集市呢。”

  许革音九月初才进应天府,重阳节后入了三房,别说集市,便是重阳糕也不曾有胃口吃一块。如今得了准信,又有余地喘息,倒也是很乐见异乡的集市。

  三丈宽的马路两边摆满了摊位,中间留出来供人通行的地方实在不多,还有几个原先卖菜的,此刻正收摊,卷着筐子往外挤。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孩童,眼见着要撞到许革音身上,又被后面一个婶子扯住了后领拎回去,婶子匆匆道一句“不好意思”便揪着小孩子的耳朵拉到一边,那鬼哭狼嚎一飞冲天。

  这可比幽森的丞相府好太多了。许革音笑出来,正要往前走,喉间一紧,这才发现自己的后领也被人扯住了。

  扯着她后领的那人皱眉训诫:“莽撞。”说罢将她拉到里面去。

  许革音轻轻撇嘴,又眨了两下眼睛算作回应,便转身过去。

  胭脂水粉是要看的,来时带的不多。零嘴小吃也是要买的,各处总不相同。

  只是手里的糖画咬了一口,与平江也无甚区别。可要说完全相同罢,却也似乎不是。

  这一点似有若无的不同兀地冲淡了方才的些许欢欣。

  正看着手里的糖画闷头往前走,骤然被潮湿的热气扑了一脸,原是旁边豆羹摊子刚揭了锅盖。

  许革音停住脚步看了两眼,转头看祝秉青。视线抬上去,那双总蒙着水雾的眼睛便撑得更圆。“今日还不曾喝豆羹。”

  寒衣节,吃豆羹,御寒冷,往年一早家里就会备上的。

  祝秉青便从善如流走进临时搭起来的铺面里,袍角一撩,稳稳当当坐下来了。见许革音又睁圆那双带着碎星的眼睛盯着他,提醒道:“在外面不要这样看着我。”

  许革音还困惑于自己究竟用了什么眼神看他才落得一句不痛不痒的教训,又听他问:“怎的了?”

  “只是惊奇你竟真的愿意进来这种摊子。”

  祝秉青默然一瞬,哂道:“你还真将我当纨绔了。”

  只是他现在锦服加身,整个人神色松散,往那一坐,不说纨绔,也至少得是个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万万不可能屈尊的。

  “我自然不是……”话断在此处,两人中间插进来一个小二,将两大海碗的豆羹呈上来。

  小二那身灰布衣裳从两人之间撤走的时候,祝秉青听到旁边低低呢喃一句:“——真的是红豆的。”

  红豆已经煮得透烂爆皮,与糯米糅合在一起,上面还撒了桂花,甜香扑面而来。

  寒衣节豆羹向来如此。祝秉青看一眼,视线又转回到旁边许革音身上,她已挽了妇人髻。

  “在平江,我们都是用的绿豆。”

  清清淡淡的绿豆羹,连汤水都是透的,有时候里面还会加薄荷叶,喝完再吸一口气,便是从喉咙凉到胃里去了。

  倏然一阵风过,扑面来的却是锅炉上蒸腾的热气。

  小二拉住飞起来的招牌帘子重新用绳子缠了好几圈。祝秉青食指将扳指一搓,想到她如今住的院子,前不久刚做了牌匾挂上去,是“露白”。

  ——那是“露从今夜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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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

  白色的寒衣是烧给三年内新丧的亲人的。

  第10章 写中怀 我不了解你。

  出了豆羹摊,又沿着街一路逛下去。

  祝秉青知道许革音一向是个很娴静的性子,哪怕先头摊子上碰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也只是眼睛睁大一些,照旧是极端庄的,一举一动不急不躁。

  只是此刻有些安静得过分,连眉眼都淡淡的。

  红豆的甜腻还化在唇齿,祝秉青觑她一眼,最终只是淡声提醒道:“府里还有家宴,不宜再耽搁。”

  许革音点点头,脚步就此旋回。

  刚出街口,天空飘起了雨丝。

  斜风细雨,薄薄一层,更像是水雾,蒙到她发丝上的时候还是一粒一粒极微小的水珠,于是远远看去就是白濛濛一片,毛茸茸的。

  祝秉青落后半步,视线不自觉在她发顶停了一会儿,看见裹了天光的白色细水珠,随着她走动的颠簸轻轻碎掉,一个接一个,濡湿一片,乌黑的头发上便现出流光。

  雨势有渐大的趋势,后面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细石子路上踩出沙沙的声响。阿册撑着伞,手举得老高,往祝秉青头上去,“方才没瞧见卖伞的摊子,只能匆匆借来一把,爷将就先用用罢。”

  才给祝秉青遮了半边肩膀,伞却是被他自行接过去了,用靠近她那边的手撑着,跨步上去,补足了之前落后的距离,并肩而行。

  走出去不远,石子儿路又是断了,衔接着微润的泥,人踩上去有些松软。祝秉青很明显察觉到身边的脚步更慢了一些。

  低头看下去的时候,许革音也正低着头,极小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裙摆都提起来一些。她此刻垂下的睫毛上也蒙了一层水汽,大约是身量比之祝秉青实在单薄了些,斜雨仍是密密地吹到她身上。

  祝秉青突然将伞换了一边,腾出来的一只手从她脑后绕过去,摸上她的头发。掌心里潮湿,手背也有细密的雨扑过来。

  也不知道这样弱的身板能不能经得住一番风吹雨淋。

  只是许革音不设防,骤然被他摸过来的手推得往前踉跄一步,心道即便是嫌她走得慢,也不该如此粗鲁。抬头看过去,解释道:“裁的这身新裙子长了些。”

  淡青色的裙摆下面已经沾上了湿泥,提起来的时候连里面的白色里裤也灰了一片,更别提最底下的绣花鞋。

  伞柄被递下来,“拿着。”

  许革音不明就里,松开一边的裙摆,抬手握住伞柄,旋即被人抱起来,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伞都险些掉下去。

  “再晚些,就该宵禁了。”

  这是嫌她磨蹭呢。

  许革音一手搂着他脖子,另一手撑着伞,安安静静的,却不想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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