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3)

  前些时候李嬷嬷便领命从家生子里挑了两个貌色顶好送进三房,结果连三少爷面都没见到。三少爷身边那个侍卫颓山出来冷冰冰扔了三个字“请回罢”便要赶人。

  李嬷嬷还想再劝,颓山面现不耐,那骇人模样比三少爷也不遑多让,吓得她当即掐住话头,匆匆别过。

  想来刚刚那小厮便是误会了李嬷嬷刻意带人来三少爷面前露脸。

  接二连三被三房如此下脸,李嬷嬷咬牙,“三房里的下人忒没有规矩!”

  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别说仆从,便是大房二房的小姐少爷都要卖她一分薄面,偏这三房里的,一个两个都是好大的威风,全然不将人放在眼里的!

  无奈大奶奶二奶奶如今都想插手祝秉青的婚事,两边儿都想抢个先机,李嬷嬷送不进去人,大奶奶那边就交不了差,便是硬着头皮,也要和三房打交道。

  李嬷嬷还盯着那边衣角消失的月洞门,忽听得旁边许革音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将视线重新转回来。

  刘妈妈也因这声咳嗽回神,寻思着僵持在门口到底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咬咬牙侧首问道:“不知老太太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来,本就安静的侧门更是可闻风声。

  丞相府原是从不娶低门妻的。此番硬着头皮点头,一来是不愿意担个落井下石的名声,在圣人面前没脸;二来则是先前三奶奶故去,缠绵病榻的老太太也有病重的趋势,冲喜去晦不能委屈贵女,小门小户的村妇倒是可以委任的。

  这话问出来实在有些逼迫的意思,但李嬷嬷到底是人精,捋了捋袖子,面不改色,“倒也无甚变化。天色也不早了,总站在这门口算是个什么事儿?先随我进来罢。”

  一路走着,却不是往大房的东园去,李嬷嬷在前面道:“东园里实在是没有合适的院子了,所幸老太太那边却是有一间留着。”

  竟是要直接将人送到老太太身边伺候。

  没有下人敢做主子的主,她既敢如此行事,想来大奶奶那边是首肯了的。

  这实在有些折辱人。气氛冷沉下来,刘妈妈和许革音缀在后面,却谁也没有开口驳斥。

  连过了几个月洞门,再穿过一处假山临水的花园,大约是已踏进了丞相的正园,迎面走来个威严的老者,周遭有人唤“老爷”,瞧着已是怒极的模样。后面跟着个面容沉静的青年,阔步缓行,近身的时候如山岳似的压过来,眼神微微向下扫了一眼,下颌始终微微抬着。

  分明不是肃容,却裹挟着寒意。目光相接像是深夜里的雨露,沾身一点一滴都叫人战栗。

  小臂被人扶了一下,许革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顺势偏头对刘妈妈笑笑,默不作声抬脚跟住已经领先的李嬷嬷。

  不远处缩在景墙后面探着头的婢女或家仆总算敢出声,话音断断续续追上来:“……一向是从不出错的,此次怎惹得老爷如此动怒?”

  “好生骇人……”

  这身小杂花暗纹的青袍公服并不陌生,先前才在西侧门看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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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胪: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

  丞相有左右之分,一般左丞相相对权力高一些,省去“左”直接说“丞相”

  修文现在逐步放上来,比之第一版在官职设定上稍微更正一些,虽有增补情节,但主线大差不差。最主要的是!给男主升了个官,毕竟咱们是权臣来的,还是跳过小职员时代吧。

  根据反响来看或许跳到新婚之后看观感会比较好?

  总之不论如何感谢支持,谢谢泥门[玫瑰]

  第2章 白云司 抢婚

  两扇沉重的槅扇门推开,贴地的薄尘扬起,入目的是联排的书架。

  老爷子甚至没发话,祝秉青便径自走到他日常处理公务的桌案前撩袍跪下,膝盖触地闷响一声,他随之掀开眼皮,虚虚盯住面前堆叠着的文书。

  祝邈从书架里抽出来戒尺,将下人喝退,一回头见祝秉青一身青袍跪得端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斥道:“混账!还不将公服脱了!”

  祝秉青幼时也曾在正园书房里受过训诫,因此倒也不算陌生,闻言抬手将素银腰带拆下,又解开扣子,手臂伸出,外衫堆叠在腰间,再将雪白的中衣里衣脱下叠好放在膝边,泰然正身。

  下一瞬,竹板戒尺便破风落到他的脊背上。

  “即便你是圣人钦定的朝官,也不该如此肆意妄为!”说话太急,呛风重重咳了一声,“你再是忮忌,又如何能私自毁盐?!巢倾卵破,此事若是败露,你便能独善其身吗?!”

  人人都知贩盐利润极大,以往全权由官府经手,如今稍微放开些,寻常商户亦可凭盐引取盐贩盐。可取盐多少也有个定数,因此设巡盐御史审查取盐,是个十分紧要的职位。

  去岁的巡盐御史是礼部侍郎府里的嫡长公子,今年上任的恰恰是大房的四少爷。

  礼部侍郎从太公那辈起就与祝氏多有来往,后面堂妹嫁与丞相嫡长子,便是如今的大奶奶。

  大奶奶膝下仅祝秉鹤一子,行四。与侍郎嫡长公子同窗六载,又是表亲,自然互相帮衬。

  祝秉鹤承情选上巡盐御史,隔日便私底下邀宴,酒席之上自然无话不谈,如何从手里漏些盐换取富商手里的真金白银也不吝相告。

  两人就这么暗渡陈仓小半年,五月里却突然有一日清晨,晒盐场白花花的细盐里零零散散出现了几个黑点,像是开始腐坏的白面馒头。走近一瞧,竟是死老鼠!

  底下的人不敢怠慢,忙不迭报上去。

  “这事自然不会上达天听。祖父也当清楚,秉鹤虽冒进,却不至于愚蠢。”祝秉青从容道。

  彼时祝秉鹤甫一收到消息,便立刻调了亲信封锁盐厂。将死老鼠挑出来,又抓了几只猫狗试吃,方知这三亩晒盐场里的成盐竟全被人投了砒霜!

  后又将盐厂查了个底儿朝天。盐田虽幸免于难,三亩晒盐场却也并不是个小数目,产量几何、送往何处都是早预定下的。祝秉鹤一时焦头烂额,只能暗地里大量购置私盐官盐,明面上则加强盐引审核,拖延时间。

  凭他自己一个人短期内当然是很难补上这么大一个窟窿。别说大房,连带着丞相和侍郎府都卖了些人情。

  “你两三句话说得好不轻巧!”祝邈气极,抬手又是一板重重挥下去,“你可知因为此事我们相府落下多少话柄在人手里?稍有不慎都是结党营私的大罪!”

  “唇亡齿寒,你又何故如此不留情面?!”

  祝秉青挺腰受了第三板,身子崩得很直,只在板子落下的时候有轻微的晃幅。此刻竟还微笑起来,“若非是留了情面,秉鹤修复起盐田来恐怕还要多费些功夫。”

  “放肆!”一连又是三下,从斑驳的红痕里渐渐显露出瘀痧,“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世家族支休戚相关,即便你记恨大房占了今年的巡盐御史之职,也不该如此剑走偏锋!”

  巡盐御史一年一任,向来是由皇帝选派。虽只是个七品官,但官微权重,又与各部皆有往来,于日后擢升颇有裨益。

  原先今年是有意指给祝秉青的。可巧就巧在去岁冬月时任矩州知事的祝秉鹤返京,好一通卖惨。

  矩州地处西南山地,雨水又多,塌方泥石流常有,一般都是下放有过错的官员。但此前贬下去的知事死在了任上,恰逢丞相有意为祝秉鹤谋职历练,皇帝便随手指了过去。

  皇帝自是知道将初出茅庐的世家公子哥儿送去矩州那样的苦寒之地多少有些不大厚道,因此在祝秉鹤返京后当即给了个膳部司的主事,听得他一番哭诉,又允了次年的巡盐御史以示抚慰。

  “祖父也明白是他占了我的,却质问我为何剑走偏锋。那我也想问问,丞相府上下沆瀣一气,为何就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去年祝秉鹤敢卖惨求职,无非是从他那好表哥那里事先知道了人选,仗着祝秉青势单力薄,又同出一府,在皇帝眼中无甚区别。

  若是换了旁人,他祝秉鹤敢吗?

  祝秉鹤上有长辈偏疼,又有表亲帮扶,仕途坦荡光明,不缺巡盐御史一职来拓宽人脉,盯着这个职位,不过是想捞些油水。

  朝中职位不总有空缺,巡盐御史一年一度的调任也讲个天时地利人和。今年的圣宠给到了丞相府,明年未必想得起他祝秉青。此刻他已懒得再提。

  只是缓缓吐了一口气,将晃动间落到地面的两只衣袖捡起来,在腰上打了个结。背上抽出来的肉楞拉抻崩裂,冒出血珠。“木已成舟,总翻旧账也没甚意思。我一向屈己待人,很是好说话。可自古长幼有序,没有先于兄长迎新妇的道理。”

  话头转得太快,祝邈一愣,还没捋清其中关窍,“胡扯什么!往日里叫你相看你推三阻四拖到今时,秉鹤是指腹的婚约,又岂容你插手?”

  祝秉青没什么心思跟他打太极,视线虚焦平视前方,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中书省空置一职,不日便有调任,届时大司寇是很有望擢升的。可大姐在宫里很是得宠,秉鹤又在这个关头自折身价迎娶一个罪臣之女,实在令我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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