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的位置自然会从六部尚书中挑选,大司寇德高望重,若无意外升任,按照惯例,刑部属官逐级递升,侍郎的位置他志在必得。
但祝秉鹤如今在礼部,难保他们不趁机先一步将大仪相推上去。若真如此,升任的事情就与刑部没什么关系了。
祝邈新任左丞相一职,权柄在握,圣人又很是个心软的性子。迎娶一个毫无助益的寒门正妻无异于自折羽翼表忠心,届时为表体恤或补偿,顺势将大仪相指上中书省也是极有可能的。
况且许氏父子一案与大房似有牵扯,祝秉青更不可能在此时放任许氏进大房。
“大房贪污受贿,二房买官鬻爵。湖广堤坝崩塌,重庆府山火失控祸及村庄,”他刻意停了一停,几不可察地“嗤”了一声,“圣人有意合并刑部四司,即使我只是个郎中,怕也能令几位亲眷夜难安寝罢?”
祝邈自然是听出来了,祝秉青今日主动求见拿毁盐的事敲门,左不过是为了叫老爷子清楚,他祝秉青如今绝不可能任人搓圆捏扁,令旁人坐收渔利。
祝秉青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传胪,殿试后直接授了刑部比部司主事,主断财政相关,如今已经积官刑部郎中,下一步就是侍郎。只等着大司寇让位。
诚然祝秉青麟子凤雏,但丞相府并不缺青云梯,更无意着重扶持一个碌碌寡合、城府深重的子孙——祝秉青此前藏锋守拙,悄没声挣出来个官职,心机手段可见一斑。
可祝邈也着实是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案子砸昏了头。
他不是不知道大房二房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儿,当官的能有几个清白的,多得是人情往来。他一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被摊开来放到人前又是另一回事。
“大逆不道!”祝邈发声线已经发抖,紧紧捏着竹板指着祝秉青面门,却连挥板都忘记了,“你这畜生、你这畜生!”
祝秉青恍若未闻,平淡道:“孙子最近实在是分身乏术,祖父也体谅体谅我罢。”
——这个疯子!
他分明就是在说:我有的是手段整你们,只是腾不开手罢了!
“当然,祖父倘若非要促成此番婚事,我这个做堂兄的不能越俎代庖,”他抬头看上去,唇角扯出一个笑来,“只是洗雪逋负,十年亦不晚。”
“你当你是在跟谁说话?!反了你了!”祝邈厉声喝道。可背脊上也实打实出了些冷汗。
祝秉青发疯他不能不忌惮。祝氏盘根错节,朝廷命官不在少数。即便当今圣上现下颇为信任,可先头革职的左丞相便是专权擅政才招致祸事,他们绝不能步其后尘。
许氏如今已经接进府里,下值时才跨过门槛便有下人来报。应天府里世家大族底下的人都不是白养的,想来早传遍了。
大房里的长女是宫里的宠妃,膝下已有皇子长成,祝邈自个儿也刚擢升,祝秉鹤并不宜娶高门妻。此时许氏父子未曾定罪,将许氏娶进来也就娶了,既是冲喜,又挣个重诺的好名声,还能借此摆脱结党之嫌,更甚至能有望于祝秉鹤的仕途有些拐弯抹角的助益,怎么也不是个赔本买卖——这是老爷子原先就打算好的。
只是没料到还有祝秉青这个变数!
这婚事再拖一拖,若是不巧那许氏父子罪名落下来,许氏连坐,那丞相府就要担个包藏嫌犯的罪名。
——但是人都接进来了,还能送回去吗?
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人都接进来了!
祝邈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指尖都有些颤抖。
旋即在祝秉青身后站定,冷声道:“你既有脸如此逼迫亲眷,也休怪我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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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里在正园匆匆歇下了,次日便去西厢房拜见了老太太。
为了通风,窗户全都打开了半扇,床上却是被厚重的帷帐裹得密不透风。
许革音没见过老太太,甚至也没听说过,如今隔着重重的帘帐,断断续续自顾说了些话,竟也耗了小半个时辰。而里面始终只有微薄的呼吸。
后半程她似乎再也无法继续独角戏,沉默着垂下头来。许久之后交叠搁置在膝头的双手微微用力攥了攥,轻声道:“愿您康健。”
旋即起身,叹息般几不可闻道:“望父兄平安。”
下晌又问了下人,往大房去了,却是没见到人。
大奶奶托辞头风闭门谢客,一连好些天,许革音与刘妈妈都没见着大房里的一个主子。
虽说是客,却到底是将履行婚约的,行事多少要顾着丞相府的名声,不好太自由。因此这些时日里她们也只用采买的借口出去过一回,余下的时候,一封接着一封的信从侧门送出去,杳无回音。
许氏父子原先就地押在平江吴县,初时还能探视,再过了几天便只能向狱卒打听。原以为最多关个旬余,可眼瞧着半月过去,便是父兄曾再三宽慰,许革音也察觉到端倪。还没来得及走动,上头已经下令将两人转送到了应天府。
吴县不是个多大的地方,一向太平,上回押送至应天府的还是十年前昧了漕粮的贪官,拖了月余,最后还是砍了——满门抄斩。
这实在骇人听闻。许家与人为善,出了此事虽说不至于墙倒众人推,可到底是避之不及,怕沾惹是非。许革音并不心寒,反而主动将家里的几个仆人遣散了,准备只身赴京,已是做好了共赴黄泉的打算。
最后是姑姑硬将人拉住了,“从前大哥当个玩笑说给我听,你与丞相府应当是有婚约的。大户人家最重名声,抵赖不得的。傻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父兄在狱中还指望着你呢!”
唯有外嫁可以独善其身,丞相府又是个势大的,即使是冲喜,许革音仍觉得自己占了许多便宜。
大房不愿意接受她也在情理之中,但许家在应天并没有诸多人脉,想借丞相府的势,至少要先将婚期定下来。她不能干等。
兄长倒还好,人温和些,也知道变通,父亲却实打实是个犟的,多拖一天,或许就要多受一天的刑罚。
连日来许革音也打听到祝秉鹤房里已有两个貌美通房,兴许眼下是瞧不上她的出身,这才避而不见。但这门婚事已得丞相首肯,想来动之以情,这位四少爷也不难打动。
许革音放下梳子起身,往中庭走——若能露个脸说两句话,说不定合了他的眼缘,还愿意提一提日程。
天色将将擦灰的时候,远远来了脚步声。听得出来跨得极大,落地的声音比寻常要更缓慢一些,趋近的速度却并不逊色。
许革音未曾见过祝秉鹤,却知道府里成年的少爷只有两位。另一位三少爷祝秉青她倒是见过的。正待再走出几步看看来的是哪位少爷,更远处有人高高唤了一声:“三哥!”
许革音一顿,那边前头走着的人却停也不停,后面的不得不提速。
待那声“三哥怎的不等我”隔着道景墙传过来有些不甚清晰,许革音才走到小径中央,想着今日实在是不凑巧。
南边抱团来了三四个丫鬟,在庭院里的每个灯柱里摆了一盏蜡烛,瞧见她的时候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微微福了福身,便低头散开。
她微微叹出来一口气,转身准备回东园,听见丫鬟压低的声音:“那是哪里来的贵客吗?”
“……是吗?那身衣服比我这一身都逊色些?”
许革音抿抿唇,并不放在心上,背后却兀地有人出声:“何人?”
许革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去而复返的三少爷,仍是冷着一张脸。在这样的眼神下莫名有些紧张,于是干巴巴答道:“平江吴县许知县之女。”
灯柱里的烛火遇风,跳跃的亮光在他一侧下颌骨和脖子上晃颤,被高耸的喉结截停。
在愈暗的夜色里,许革音没法看清他的神情,却觉得比少时训斥她的教书先生还要可怖一些。于是自觉补充道:“家中长辈曾与丞相府长房定下婚约,此番……”
“你还不知道么?”他打断。
“知道……什么?”
祝秉青很是沉默了一阵,“婚期定下了,就在这两日。”
说罢,他似乎也不欲过多停留,斜跨一步,擦身之时稍微停了一停,“你父兄的案子刑部自然会秉公处理。君子谨于言而慎于行,往后不要再送信出去。”
许革音抬头,接到他睨下来的冷淡视线,隐约觉得自己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勿生事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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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雪逋负:报仇雪恨,以偿夙愿
晋升路径:主事→员外郎→郎中→侍郎→尚书→中书省参知政事→左/右丞→平章政事→左/右丞相
大印君=吏部尚书
大司度=户部尚书
大仪相=礼部尚书
大兵曹=兵部尚书
大造令=工部尚书
大司寇=刑部尚书
大宪卿=御史台左右御史大夫
第3章 虎狼窟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