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坐落在山顶,山上植被繁茂, 比之城中更凉快些。圣驾次日才至, 皇帝下了轿辇时脸色都畅快许多, 兴起之时便吩咐准备围猎。
祝秉青回了院子换骑装, 佩上护腕的时候也不动了, 目光凉凉投过来。
此行为求轻便,也就令支风和颓山跟过来了,这会儿都在屋外。许革音被他看了几息,只能走上前去。
绳结收紧,手指翻飞,第二个护腕绑完的时候祝秉青终于开口道:“想不想学骑射?去换身衣服。”
许革音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道:“妾不善骑射, 还是不去了。预祝郎君满载而归。”
祝秉青眉毛缓缓皱起来,没有立时回话,气氛便显得凝滞。
少顷,祝秉青哂道:“从前竟不知道你是这样倔强的性子。”
祝秉青向来不会让亲戚情分掣肘, 也惯无意与旁人解释自己的作为,而这种漠然却让此刻的境况变得十分棘手。
他向前走近一步,斟酌半晌,微微放轻了声音,道:“我知你怨我袖手旁观,但你当知一击不中反受其害。不要意气用事。”
说罢他手上用力,将人往身前压了压,俯身下去,嘴唇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察觉到她的睫毛在唇上扫过,缓声道:“听话些。”
嘴唇又擦着她的脸颊滑下去,从嘴角蹭到唇心,若即若离贴着,继续诱哄道:“我不会让岳父出事,好么?”
一个更实际的保证,应当足够解眼前之困。他说话的时候唇瓣也若有似无地贴一贴,很有些缱绻。
果然许革音睫毛微颤,许久才往后退一步道:“我先去换衣服。”
再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许多年轻儿郎,略过了一盏茶,身着骑装的皇帝才出来,搭弓背箭,领在前头。
许革音见颓山只牵来一匹马,正抬头要问,已经被人掐着腰举上了马。
祝秉青接着从颓山手里接过长弓,另一手牵着缰绳,边抬脚往林子里走边道:“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许革音看着后面渐远的营帐,没忍住道:“你怎如此张扬。”
祝秉青翻身上马,手从后面围至她身前,不甚在意道:“你我是正经夫妻。”
许革音无言片刻,忽见远处低矮灌木有动物惊扰动荡,这才转而道:“你教我箭术罢。”
祝秉青从善如流将长弓塞进她手里,亲自带着架好了姿势,上身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更贴压过来,不多时许革音鼻尖就已经蒙了一层汗。
“直腰,别乱动,拿好了。”祝秉青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抵着弓弦往后拉,“别松手。”
随着他撤了帮忙拉弦的一只手,许革音维持着张弓的姿势便格外难捱些。
等额角都有汗珠滑落,手臂发酸的时候,许革音道:“能松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而颤抖,像是裹着呼吸的热度一样烧耳朵。
祝秉青略意外地垂眼盯着她的发顶,喉结轻轻颤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倒是淡淡的:“再等等。”
这话落到许革音耳里就十足的残忍。仍是抖着嗓音道:“我不学了!”
“别松。就快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更压低了一些。
须臾,祝秉青道:“那边有个兔子,看到了吗?”
许革音此刻眼前发昏,耳朵里嗡嗡作响,粗略看了一眼异动的灌木,便瞄了过去。
祝秉青原先搁置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扶了上来,将弓把一拉,箭矢稍偏。
破风的声音才消,不远处又有一道惊叫。
许革音这时候才匆忙睁大眼睛去寻落处,见钉死在树干上的箭旁边还有个脑袋,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还未及询问,头顶上已然有道淡声:“四弟,没事罢?我正教你嫂嫂箭术,失了准头,真是对不住。”
他语气里却分明没有半分歉疚。
“三哥?”前头祝秉鹤站起来,捂着的肩膀从指缝里渗出血迹,“……嫂嫂。”
那颜色实在扎眼,许革音吓了一跳,扶住马鞍就要下来,腰上又环过来一只手,将她牢牢按住。
她奇怪往后觑一眼,匆匆回头道:“是我之过……月维,你先回去包扎罢。”
祝秉鹤低头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无奈道:“那这只兔子便给嫂嫂,我……”
“不必了。”祝秉青语气甚至比先前更冷几分。“颓山,送四少爷回去。”
话音刚落,不远不近跟着的颓山便走上前来。
祝秉鹤茫然看了眼已然拎着兔子的颓山,抬头再瞧了瞧许革音,道:“好罢好罢。”
许革音回头看着两人往外走,视线在中了箭的兔子上停留几息,不多时就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好看?”
许革音默一默道:“为兄嫂的,坐在马上说话不大合适。”
祝秉青翻身下马,嗤道:“你也知道那是你小叔子。”
许革音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祝秉青这回也不搭理她了,牵着马掉头,是要往外走的样子。
临到树木越发疏松,外头的光亮扑面而来,祝秉青才突兀道:“你是有身家的人,更该克己复礼。”
这没头没尾一句话令许革音顿了一顿。好半天才将前后串联起来,恍然大悟道:“除夕那天,你在正园看见我们了?”
祝秉青眉头更皱一皱,抬头强调反问道:“你们?”
许革音默然。既哑口于他莫名其妙的咬文嚼字,又惊心于他的睚眦必报——这都过了大半年了。当即震惊道:“你怎能这样!这太危险了,我那时、我那时都抓不稳弓,若是再偏一些、再伤重一些又该如何收场?”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祝秉青声音冷了下来。
“你……”许革音脑子已经开始乱了,没料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恣睢,“彼时他虽有些越礼,但大抵只是年纪小,还不大懂分寸。”
“年纪小不懂分寸?他房中人可比我这个做兄长的多上许多。”祝秉青冷哼一声,“你替他说话?是因为他表露出喜欢你,你心动了吗?”
“你还真是天真。”祝秉青脚步停下来,抬头仰视,见她也皱着眉看过来,心里愈发烦躁,“你以为他伸手逗逗你说两句好话就是心悦吗?不过是没尝过这口,图个新鲜。你倒巴巴给他说上好话了。”
许革音瞠目结舌。
沉默久到祝秉青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才听上面轻声一句:“我是太天真了。”
祝秉青脚下稍顿,接着将人在营帐前面放下来,重新翻身上马,再没有看她。
马蹄声渐远,许革音也没有回头。
临时扎的营帐此刻人并不多。年纪轻一些的朝官早跟着散开了,其余随行的官员和夫人,还留在外围阳棚下面,间或有人走远一些散步,实在疲乏的,也有自个儿先回房的。
许革音此刻心思沉重,无心与权贵夫人打交道。于是脚尖一转,仍进了树林,只绕开了围猎场。
再深入一些,林中隐约能闻水声。循声过去,果然有个小溪。
溪边没有明显的界限,遍布鹅卵石,有时候走得近了,石缝里都有细小水流淙淙而过。
沿溪行几里,见天边渐红,四下空寂,许革音才意识到自己走得有些远,便折身往回走。
才走出几步,倏然听到不远处有枯叶破碎的声响,随后便是重物落地,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像是滑稽的野鸭。
许革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环顾,四下空空如也,没瞧见人也没再听见别的声音。
她原地踌躇一瞬,往音源处走了两步,脚底下从鹅卵石过度到泥地,踩碎枯枝落叶,敲响在深寂树林中。
残阳渐退,黑黢黢的密林像是蛰伏的野兽,很有些阴森。
许革音一凛,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里面没有再出现任何动静,她真切地开始怀疑锦衣卫重重围困的行宫也并非百密一疏,又或者刚刚的惊叫只是自己的幻听。
她尽量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屏住退了几步,正想绕过去,林子里又有一声低吟。
溪边稍显空旷,里面的人显然是看见了她,出声拦道:“别走!”
这道声音里有些若有似无的虚弱。
另一侧树荫遮蔽,昏黑一片,许革音听见人声却显而易见放松一些,往那边走了两步问道:“何人?”
那边含混着说出来一句“是我”,像是两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随着许革音的走近几乎能听见几声喘息。
里面稍暗,许革音走到他三步开外停下,随着他扬起的脸,看清了他的面容,是赵昭诘。
“舅母?”他唤道。
许革音愣了一瞬,很有些意外。先前虽然见过一次,却是没说上话的,她那时候远远躲在后面,难为他还记得。
只是被一个皇子唤“舅母”,实在还是令人倍感压力。
于是许革音行了个礼,随后走到他跟前蹲下,见他胳膊撑地狼狈坐在地上,便问道:“殿下伤了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