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46)

  祝秉青声音更冷几分,“你若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介意再请你去诏狱坐几天。”

  “祝侍郎真是好大的官威!”许泮林冷嘲。

  他如今亦是朝臣,师出无名,他祝秉青哪来的权力将他擅自押进诏狱。

  只是此刻许泮林没心思在这个话题上与他多费口舌,“阿煦不见了?”

  祝秉青没有回话,半边暴露在月光下的眼睛上抬,眉毛压下来,鹰隼一样的视线同每次审讯嫌犯如出一辙,像是在判断他究竟有没有撒谎。

  见他这反应,许泮林心脏一沉,手指捏起来,往前连跨两步,咬牙道:“你这……”

  面前横亘一只手臂,腕骨上裹了缚带,力量勃发。

  许泮林偏头瞪颓山一眼,到底没有鲁莽行事——他以往虽也曾天南海北地经商,但商队都是有武师随行,他是半点武功不会的。别说颓山,甚至未必是祝秉青的对手。

  于是他停在原处,又将视线落回祝秉青身上,冷笑道:“阿煦离了你是最好不过。”

  祝秉青觑他一眼,已知从他这里暂且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理袍起身,对颓山说道:“明日派几个人来好生照看我的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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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更天宵禁结束,五城兵马司也都按照吩咐,将过往人群一个个严格比对画像。一连排查了一旬,也半点消息都没有。

  祝秉青每日收到兵部侍郎的消息时,瞧着面上还是淡淡,回回还都客客气气笑着道谢,但周身气压属实是一日比一日冷肃。

  若许革音真想离开,祝秉青不认为她还会待在应天府界内。

  祝秉青如今好歹还住在丞相府,丞相府势大,遍地人脉,多留一日便更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只是祝秉青将她初至丞相府时送出去的信件来来回回翻了两遍,也没找出来还有谁会铤而走险站在丞相府的对立面将她瞒天过海地送出去。

  ——连那个最可疑的大理寺丞府上,他也派人打探过,并无异动。陈远钧更是早就外派公干,连许士济身死之时都不在应天府内。

  祝秉青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单手将扳指推下来,再套回去,如此反复了几回,眉心有一道很明显的皱痕。

  然比许革音的消息更先到来的是皇帝的问责。

  寒衣节只有早朝,并不需上值。

  早朝上授了寒衣,便也散了,赵昭岩却留了祝秉青。

  正在东宫下棋下到一半,圣驾竟至。

  皇帝倒也并不意外在此处看到祝秉青,只是又一盘棋下到一半,突兀道:“祝卿近日弄出来的阵仗可实在不小。”

  祝秉青顿了一顿,惭愧道:“叫陛下见笑了。”

  皇帝指尖的黑子落下,胡子翘了翘,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上心。”

  祝秉青指尖的白子也落下去,不动声色道:“流落在外到底面上无光。”

  “现在这样就好看了?”皇帝紧接着又追一子,“江南那边盐税案还要查,你如今这样还能再担一个钦差的担子吗?”

  “是臣糊涂了。”

  “祝卿下棋的水平却是不怎么样。”皇帝落下最后一子,笑了两声,起身时又轻飘飘说了一句:“一个女人而已。”跑便跑了。

  “微臣受教。”祝秉青起身揖礼。

  皇帝很有栽培他的意思,如今买通兵部侍郎差使五城兵马司虽算不上招摇过市,但追根究底也是以权谋私,说出去不好听,坊间已有流言。

  皇帝消失在转角后,赵昭岩走近看了眼棋盘,啧啧两声道:“你这水也放得太过分!”

  祝秉青没应,赵昭岩抬头见他面色淡淡望着虚空,便劝解道:“人跑了你找她做什么?听闻明家那边已经很有些不满了。”

  祝秉青听到他提起的姓氏,眉头皱了一皱,意味不明“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知会兵部侍郎一声,将原先的搜查令撤了,连带着近日在街上巡视的兵丁也停了。

  祝秉青夤夜回府,步履稍有些虚浮,踏进北园时脚尖一转到了露白斋。

  如今已入十月,夜里很有些寒凉,床上却还是九月里的那一床薄被。

  祝秉青半夜被冷醒时周身还裹挟着酒气,熏得人头昏。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出来一杯冷水,两口灌下去。

  桌上的灯烛还是睡前阿册点上的,此刻快要燃到底,烛火都微弱。

  他眼睛一眯,想起来刚刚梦见的面容和伸手合围时抱空的感受,淡淡的面色倏然有些皲裂。

  他再倒了杯水,还没送到嘴边的时候喉咙已经先滚一下,袖子带起的风晃得烛火晃颤。

  那点淡淡的昏黄竟然在他的眼尾晕出一片薄红。

  第38章 不系舟 来信

  祝秉青阔步稳行, 同几位朝官点过头,便率先走到了前面。

  “祝侍郎!”身后远远传来一道呼声。

  祝秉青脚步没停,明崇斯却很快疾步赶了上来, 先笑着同旁边的几位大人打了招呼, 转回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压低声音诘问道:“祝秉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早朝上因为失出人罪, 明崇斯受皇帝申斥。

  是三年前剿灭宣扬悖论的教派时误砍了一个平民, 而那回下放的审录由明崇斯经手。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陈年旧案圣人并不欲追究, 象征性地罚了三个月的月俸。

  只不过这案子当时是明崇斯为铲除异己时捏造的罪名,尾巴留得太长, 最后是初与其结党的祝秉青善后。

  祝秉青唇边挑起个假笑, 淡声道:“问我做什么, 雁过留痕, 监察向来是御史台的职务。”

  明崇斯则冷笑一声, 道:“少来这套!且不论御史台无缘无故重查旧案上奏所求为何,你行事向来焚巢荡穴,若非故意漏出消息,我倒不信谁能翻了你按下的案子!”

  祝秉青闻言再次微微假笑道:“明公谬赞。”

  两个人一个走得比一个快,此刻领先了后面同样下朝的朝官一大截,明崇斯也干脆不再跟他绕弯子,在原地驻足, 冷声道:“祝秉青,你是要与我明家撕破脸么?”

  这话实在有些沉重。明氏祖上是皇亲国戚,钟鸣鼎食之家。到明崇斯这一辈已过三代,可入朝为官, 其妹明媞却还留了个县主的封号,与其为敌并非良策。

  “不是明兄先自食其言的么?”祝秉青也停下来,转身定定瞧着他。

  明崇斯微微顿一顿,知其所指,嗤声道:“不过一个小小县官,你还真当他是你的老丈人了不成?祝秉青你是否也入戏太深?”

  原先许士济身死一事祝秉青并不打算与明崇斯追究。毕竟罪名确凿沉冤莫白,再给明崇斯十个脑子他也束手无策。

  但打从祝秉青在大理寺走了一遭核查一番后,明崇斯是彻底起了气性,一方面步步紧逼要求祝秉青兑现盟约将明媞明媒正娶过门,同时又有翻许泮林旧案的苗头,叫祝秉青烦不胜烦,顺手就给他找了点不痛快。

  此刻祝秉青则问道:“将许氏一族都推到断头台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若这样问,那我倒想反问一句与你又有什么干系?照理说许泮林本也不该放出来。”明崇斯走近一步,“你需要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条船上。”

  早前虽不曾过明面,但祝秉青确实曾以求娶为目的私下过府拜访。彼时他才中传胪,名不见经传,明媞在屏风后面见了人亲自点了头,后面因为三奶奶过世才耽搁下来。

  即使将许革音抢进房里是临时起意,但也是出于大局考虑,曾知会过明崇斯的。

  明崇斯虽有不快,却不曾置喙,如今却因为这件事咄咄逼人。

  “明兄既知在同一条船上,也该知道由谁掌舵。”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

  明崇斯入朝为官多半靠着祖辈荫蔽,自知不及旧臣的老谋深算,打从结盟后很有些依赖祝秉青。

  往常这时候明崇斯也不愿意触他霉头,心知此人城府颇深,未必玩得过他。但此刻怒气上头,自己祖上又是皇亲,到底骨子里有些傲气,没肯低头,“你说许氏父子于你有用,我也多方协调,能拖则拖。但你也清楚再留许士济平白会令我们身陷泥淖。你竟为这一门破落户与我大动干戈——”

  “——如今你为这事跟我翻脸,是不是因为那个贱妇?”

  “明崇斯。”祝秉青原先面上的假笑也彻底收起来了,语气里很有些警告。

  明崇斯见他如此,更是忿忿,又逼近一步,“初时是你信誓旦旦说无心情爱,保证大婚之前不纳妾不收房,亦不是我明家逼你。如今明媞拖到了十八,你倒是快活了。”

  祝秉青没说话,看着人的时候颇有些冷肃。

  远远宫墙拐出来一伙青红官服的同僚,交谈声渐渐迫近。

  明崇斯重新压了声音道:“演你的郎情妾意演上瘾了,前程都不要了?”

  即使明家祖辈只靠着皇恩维续世家体面,明崇斯亦不算人中龙凤,但若真与其为敌必然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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