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47)

  明崇斯甩袖离开,带起的风从祝秉青身侧擦过,撩起袍角。

  祝秉青面色无波,脚跟一转,也往宫外走去。

  颓山已经等了许久,等祝秉青上了马车,在前面驱使。

  及至回府换了身衣服再去府衙上值,在门口遇见了安排在许泮林身边的侍卫。

  侍卫在丞相府扑了个空,赶了快马才抢在祝秉青前面,这会子还有些气喘,却不敢耽搁,“今日那边宅子里截获了封信,字迹瞧着秀气,许大人没肯属下带出来。”

  祝秉青脚尖一顿,道:“现在过去。”

  到了许泮林的宅子时,他正与留下的另一个侍卫对峙,显然已经产生些口角,旁边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也是祝秉青安插的。

  重叠的脚步声传进去,那边的侍卫见祝秉青来了,先拱手揖礼,再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双手呈上。

  许泮林见自己还不曾看过的信件先落入他人手里,冷哼一声道:“祝侍郎什么时候改行做土匪了?”

  祝秉青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将那封面上只提了“敬启”的信封撕开,里面信纸展平,虽不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右首一个“兄长”也足见确实是出自许革音之手。

  眼见着都快半年没有讯息,许泮林也私底下派人去打听了消息,回回无功而返,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此刻上前两步想看,立刻又被侍卫拦住了。

  他显然被这主仆几人上行下效的蛮横架势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祝秉青!”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咬碎在嘴里。

  许泮林死死瞪着他,后者却依旧连个眼风都没给,从看到信纸上的内容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到现在也没松。

  许泮林见他神色凝重,跟着正色,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视线迅速下放,落到那薄薄一张信纸上,从侧面依稀能看到上面字迹的拖尾,却看不清内容。

  ——而祝秉青捏着信纸的指尖,却显而易见地微微颤抖。

  许泮林重新抬头上去,落到他那张除了紧皱的眉头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外露的脸上。“你倒是说话——”

  “送信的人拦住了吗?”祝秉青仍盯着那薄薄一张纸。

  原先报信的侍卫低头道:“不曾。上朝之后从围墙扔进来的,发现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送信不从门塞,反倒从院墙扔的。

  好半晌,祝秉青才用指腹碾着刚刚被他捏出来的皱痕,意味不明哂笑道:“你们兄妹两个倒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紧接着抬步,斜睨他一眼,话却是对那两个侍卫说的:“照顾好许编修。”

  许泮林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连信都不给他看一眼,当即在后面痛骂了两句。

  许泮林曾随行商队混迹南北,逼急了骂出来的话也并不好听,只是祝秉青已经几步跨过了门槛,头也没回一个。

  刚刚还站在远处的小厮雨石走上来问道:“大人是否现在去上值?”

  许泮林瞥他一眼,对祝秉青留下来的人没什么好气,却也实在没有办法,理了理弄乱的衣襟,转身进了里屋换常服。

  外面又有辘辘马车声。

  祝秉青将方才草草对折的信纸重新展开,指腹在早就风干的字迹上摩挲,莫名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写的行书。

  从前她送出去的求援信件他全都拦下来了,包括她不辞而别前留在寝房的那张字条,全都是簪花小楷,清晰又漂亮,像是刻意为了书写内容一目了然,远不及此刻的锋利流畅。

  ——但他又下意识觉得这才是她不加掩饰的字迹。

  晚些估计要下雨,空气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马车里则更有些闷热,祝秉青的指腹渐渐有层薄汗,于是在磨蹭字迹时沾染一点原本已经干透的墨迹。

  祝秉青看着指尖洇开的黑墨,又看回信纸上。

  许革音倒是很谨慎,来信也只报个平安,并没有谈论如今的生活,更是半点都不曾提及自己,像是真的释解结怨,清风依旧了。

  纸捏皱的声音再次响在狭窄的马车里,祝秉青忽而将眉头狠狠一皱。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临到了下午终于雨霁云销,夕阳坠在天边。

  许革音拎着书箱,避着积水,小心翼翼往深巷里走。

  “许先生散学啦?”

  许革音抬起头,见迎面走来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嗯”了一声,笑道:“大娘又去给吴大哥送饭呀?”

  吴鸿义是合县里公认的最好的大夫,家与许革音同住一条巷子里。

  许革音在合县已逾一年,安置在鼎文街巷尾,街坊邻居自然都是脸熟的。合县并不是个多大的地方,走到街上碰见几次,常居门户也能认全。

  原先刚到的时候许革音靠着典当过活,后来在书墅的女院里谋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一个人倒也不艰辛。

  吴大娘应了一声,道:“今日有个棘手的病患,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听说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哩!估摸着他夜里也回不来了。”

  许革音闻言没多聊,道:“回来的时候还看见问诊台前排了一条长龙,大娘还是快去罢,不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吴大娘惦记着医馆那边,捂着篮子上蒙着的布巾告辞,鞋底落到潮湿的地面的时候有拖沓的水声。

  许革音看人出了巷子,这才转身继续往里走。

  鞋跟每次抬起都带出污泥,甩到裙摆上,变成一个个土灰的泥点。

  许革音歪着头向后看了几眼,抿了抿唇,寻思着这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明日究竟能不能停下来,衣裳洗了能不能晾干。

  再走几步就到了家门口,她脚底下没停,直直撞上了个人。

  许革音往后踉跄踩了两步,抬头时见眼前人也很规矩地往后退了两步,手臂还处在一个将扶不扶的悬空位置,面上很有些羞赧。

  “你怎么又来啦?”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有些无奈。

  “公干。”陈远钧低声道,很有些底气不足。

  许革音抬眼看着人,叹了一口气,道:“进来罢。”

  作者有话说:失出人罪:过失致人冤死

  改一下明媞的身份,因为发现郡主兄弟和老公都不能当官orz

  县主老公其实也不太能,但是稍微有点说法,这里算私设。

  第39章 重相逢 故人

  陈远钧是上回下江南公干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许革音, 彼时她在此处已经安稳下来,正想着找人给许泮林递个信报平安。

  初时陈远钧主动请缨的时候许革音还有些犹疑,得了再三的保证才松了口。

  到底是很久不曾联系过兄长, 许革音隐隐忧心他会因为担心而闹出些大动静来, 惹祸上身。

  公干的机会并不多,这次陈远钧又是主动揽下差事,距离上一次也有了半年, 这会子踏进了门槛依然有些拘束,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要接她的书箱, “这半年你在这里还好么?”

  许革音没让他拿,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一切都好, 这里的人都很热心淳朴。”

  陈远钧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 收回身侧, 捏着直裰, 抿唇“嗯”了一声,“那就好。”

  “坐着罢,喝茶吗?”许革音问的时候已经往厨房走过去。

  陈远钧跟了几步,停在厨房外面,等她的脚步声再响起来,又先一步回到桌边坐下来,抬起茶杯方便她倒水。“上回的信, 我已经替你送到了。”

  将杯子收回来,又赶紧补充道:“我身边的小厮趁早上上朝之后送的,没叫人看见。”

  上朝的朝官寅时便要到午门外,那个时候太早, 鸡都不打鸣,街上没什么人。

  “多谢你。”许革音弯了弯唇,是真心感激。

  祝秉青对她虽用情不深,可实际上很是个专横恣睢的性子,想来自己的不辞而别必会令他不快,说不定还派了人抓她。

  许革音虽刻意回避,除了兄长近况,不曾向陈远钧问过应天府里的情形,但依旧很是谨慎。

  ——若祝秉青真动了怒,陈远钧帮着他们兄妹私底下联络便成了帮凶,保不齐受其针对。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陈远钧道,“泮林兄大约是看见了信的,最近不再出入镖局据点了。”

  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许革音先前离开应天府连许泮林也没有告诉,一来是秋狝提前结束,要赶在祝秉青回府前离开实在仓促;二来许泮林是她最亲近之人,瞩目之嫌。

  若真叫许泮林提前知晓,他那性子虽说不会松口泄露她的去向,但对祝秉青必有迁怒,少不得奚落几句,自然瞒不住自己知情的事实。

  过刚易折,不知情才是互相保全的最好办法。左右许泮林是朝官,祝秉青即使权势滔天,也不能对一个士大夫喊打喊杀。

  ——反正他对自己多半也没有多少情谊,时间久了,怒气散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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