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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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定在了两日后,这是许革音回府后才得知的消息。十分仓促,也不曾宴请。

  已在一个府里,婚仪当日便安排了一顶喜轿,装着新娘子在府里绕了几圈,抬到厅堂里拜堂。

  小轿在府里绕了八圈,竟也耗费了一时辰,停下来压轿,帘子打开,牵红另一端被递进来。许革音握住,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头脑昏涨,膝盖一软,肘下及时递过来一只手将她托住。

  细长的指骨藤蔓一样延伸开来,缠绕裹覆,在肘弯里捏合。

  又在她站稳后迅速撤走。像是退潮,动作毫不拖沓。

  许革音下意识道谢,随后仓促止住尾音抿抿唇——没人教过她婚仪时随意说话合不合规矩,刘妈妈没来得及交代这些,提前一天回了吴县。她原是想等到礼成再走,许革音没点头,担心姑姑从她嘴里听说种种窘境徒增烦恼。

  握着牵红,有时站歪了被丫鬟拽一下,多数时候许革音只能从盖头底下那一小片的视野里盯着旁边捏着同一根红绸而曲起的嶙峋指节和底下起伏的正红衣摆,亦步亦趋。

  糊里糊涂拜完堂,丫鬟将人领进房里坐下来,脑袋上的凤冠有些沉,许革音挺着腰,头也不敢低。

  迄今为止许革音都没有见过四少爷,只听说过是个十分端正的郎君,且在朝中也是春风得意。

  手心出了点冷汗。到底是新婚,难免紧张,又想着不知道四少爷喜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的。

  大奶奶送来的两个丫鬟站在旁边,也默不作声的。静默的每时每刻都格外漫长,许革音嗓眼发干,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整日未曾进水的缘故。脑子里混沌琢磨着新郎官也早该回来了才对。府里不曾大办,一家人在前院简单摆了个席,未见得比平日家宴好上多少,如此轻视……他还会来吗?

  许革音只觉得腰疼、腿疼,头也疼,甚至因为许久不曾挪动,从小腿漫上来酸麻。

  直到意识已经昏沉,才听见门外有动静。门被推开,两个丫鬟好像刚启唇唤了声“少爷”便被制止,退下去将门带上。

  晚风鼓进来,许革音打了个冷颤,清醒了些。小腿上的酸麻一阵阵涌上来,像是冰霜,一寸寸冻结,攀至她的腰腹心口。

  新郎在桌子前停了一停,不久许革音从盖头下有限的视野里看见一支玉如意,稳而缓慢。视线随之升高,瞧见红袍上精细的暗纹,往上的革带上的纯金祥云扣,再到胸前的团龙纹样,一寸寸扫过凸起的嶙峋喉结、光洁的下颌。

  盖头后翻,落到凤冠上,带起的微风扑在耳际,许革音同时接到了新郎官睥睨下来的视线。

  ——冷然的审视。

  室内突有一阵凌乱的响动,夹杂着一声惊呼。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齐齐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怎么、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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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龙凤烛 ——大伯哥走错院子了?

  许革音惊起,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只是已无可退,腿肚子冷不丁撞到床缘,又重新跌坐下来。

  原先压着的酸麻齐齐涌上来,自腰下都没了知觉,只有胸腔里雷动。

  手掌后撑的时候压住一颗花生,受力崩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夹在她急促的呼吸里。

  窗户没关,卷进来一阵风,烛火晃荡两下,光影在脸上斑驳。那边的人半张脸隐在暗处,并无波澜,瞧着竟然有些鬼魅阴森。

  祝秉青看她两眼,却似无意安抚,往后退了一步,回身走到桌前,继续未尽的仪式。一手执壶,另一手三指夹着两只玉杯,清亮的酒水从细颈壶里泄出,洒出几滴在指尖上。

  哪有闯了旁人新房的人还能这般淡然的?

  许革音保持着跌坐下来的微微后仰姿势,脚尖往外蹭了半步,愣愣看着他淡定自如地行动,实在有些糊涂。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这才强撑镇定,试探再道:“大伯哥宴上喝得太多,走错院子了。”

  “大伯哥?”祝秉青略一拢眉,神色分明没几分变化,可语调已然冷沉,令人不寒而栗。

  他没作过多解释,反倒好心提醒道:“这里是北园,片玉斋。”

  饶是许革音不知道片玉斋,也该清楚北园绝不是大房的院子。

  两只捏在一起的玉杯分开,其中一只递到眼前,许革音顺着微潮的指尖看上去,从修剪整齐的指甲,到曲起的骨节,手指到手掌都是一样的清瘦——这只手她从盖头底下盯着看过小半天,确实是捏着牵红、引她拜堂的那只手!

  许革音心头一坠,即使已然知晓不受丞相府待见,却是不敢相信会被这般折辱。盯着他的指尖,声音有些生硬:“家祖当时是与大房定下的婚约。”

  “年代已久,又无聘书。”祝秉青手仍然悬在半空,淡淡抬眼看她,“贸然登门,丞相府也并非不曾认下。”

  许革音自然知道丞相府肯承认这桩口头婚约已然很是仁义,眼下实在不该继续不识抬举地追问,却还是忍不住道:“交换的庚帖送来的也是大房四……”

  “要我带你去祠堂看一眼吗?”祝秉青打断道。

  许革音哑口。即使婚仪简陋,却也拜过祖祠、冠以夫姓,族谱一看便知。他敢这般说,定然已是板上钉钉。

  片玉斋里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布,甚至连前面的桌布都换了红的,显然是错不了——丞相府上下沆瀣一气,早就打定了主意将她当个物件儿一样轻易易主。但仍做着最后的挣扎道:“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大房那边也是知情的?”

  祝秉青看她一眼,道:“我上无父母,你以为今日高堂坐着的是谁?”

  许革音手脚凉得厉害,头脑中纷杂,却听眼前人又道:“自然,我是很不愿意勉强人的。若你实在为难,府里头倒也是有船的。”

  祝秉青的手垂下来,酒杯被他捏在指尖轻晃,酒水洒出半杯,像是耐心告罄。

  再一趟船将她送回平江吗?

  这话说得漂亮,可实在有些胁迫人的意思。如此受辱,许革音倒真想打开面前横着的酒杯,摔掉头上的凤冠,连他那劳什子船也不坐,爬也自己爬回平江。

  但最终只是伸出僵硬颤抖的手臂,接过酒杯,勾住他的手臂,甚至为了配合面前过于颀长的青年,主动垫脚凑上去。酒液滑下喉咙,没尝出滋味,手中的杯子被人抽走,她才后知后觉呛咳。

  直到喉咙都火辣,唇边才并不温柔地递过来一只水杯。

  许革音想接过杯子,却没扯动,只能转为合握,半仰着头配合着吞咽。

  等半杯水下了肚,头顶倏然一道淡声:“新婚夜该怎么做,有人教过你么?”

  许革音抬眼看他,觉得刚吞下去的一口水又要呛住,眼角都憋得泛红,眼神飘忽,最终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刘妈妈早走了,谁给她操心这些启蒙的事儿?便是没走,这个关头她又哪来的心思钻营这些。

  祝秉青倒是淡定得多,将杯子送回桌上再回来,视线在她头顶停留了几息,便直接上手将她的发冠拆下来。

  扯得头皮很痛。

  “别发呆,宽衣。”并不很机灵。

  许革音以前讨巧献媚时偶有给父兄穿过外衣,因此倒也不算一窍不通,闻言便抬手解他腰带。

  大约是来前沐浴过,他身上早已不是拜堂时穿的那一套,连最里面都换了平时的白色里衣。到这最后一件时,许革音却是下不去手了。

  面前的人却没管她的踌躇,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没脱下来的衣服被他亲手都剥了。许革音闭上眼睛,隔着眼皮仍有光晕。

  “能不能把蜡烛灭了。”像人情往来送出手的礼品,在大盛的灯光下,一点点剥开外面裹着的红纸,任何细节都无处遁藏。这种感觉实在令人羞臊。

  “龙凤烛哪能灭?”祝秉青抬头,视线移上来,看着她已然紧闭的双眼,很是顿了一顿,像是为她一再的愚钝。

  但又看到她咬着的嘴唇,口脂被磨出一块斑驳。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沾唇的水还未干,在暖黄的烛光下像是带露的正红月季花。鲜艳,柔软,润泽。

  祝秉青的喉结滚了一滚。

  在此刻之前,他的心情并不十分美妙。许氏辗转送进三房诚然是他料定祝邈骑虎难下之时不得不做出的抉择,也乐得将她置于自己掌控之下,却也从未想过以正妻之位易之。

  然眼前的月季花却有些意料之外的诱人。他也很是遵从内心,俯下去亲了一亲。

  许革音像是有些被吓到,连呼吸都停了。祝秉青反倒呼吸一急,更重地压下去,反复含吮勾缠。

  他捏着她的细腕将手臂打开,换了自己的胸膛抵下去。又捏她的脚踝,贴上来。

  许革音战栗,被这种不属于正常体温的热度烫到,基于本能地想哭。

  他贴得更紧,一寸一寸。

  呼吸也有些缠人,粗重地喷在耳边。

  可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莫名的鲁莽,涩痛。许革音想说些话、想喊他的名字,叫他慢些、轻些。脑子里昏昏沉沉,没有找到眼前人所对应的那个名字,于是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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