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_错湍【完结】(70)

  这案子上升到当时仍是刑部侍郎的祝秉青手里,当即拦了下来。虽痛恨程秀才不曾提前告知,在这个关头惹乱子,但到底沾亲带故,不好任由其锒铛入狱。

  他当然有更体面、更雷霆的手段整治,令程秀才脱罪,彼时他刚查到许革音的藏身之地,又被派驻两淮核查盐税之案,实在是腾不开手。

  这案子在他临行前没有移交出去,幸而公干回来便有消息太妃新亡,按照皇帝的性子是要大赦天下的——这倒是另外一个万全之策。

  只是后面祝秉青年后又将奉旨再往两淮推进盐税核查,只能提前准备了文书,将程秀才划定进赦免之列,在离京前下达。

  原本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时间上的出入,也不会有人会将这样一个潦倒秀才往刑部尚书的亲眷上靠。

  祝秉青暂时被停了职,率先涌现出来的情绪竟然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荒诞的委屈。

  云川山高水远,打从三奶奶过世,祝秉青与庶族几乎没有来往。唯一一次便只是程秀才仍是童生时过府拜访。

  这事儿别说丞相老爷,连常年在府的大奶奶二奶奶都不曾留意。

  祝秉青几乎立时猜出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当即杀去了许宅。门推开的时候许革音正在院子的树下翻着书册,侧首微低,十分娴静的样子。

  祝秉青诘问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但许革音已经被破门动静吸引,皱眉抬头回望,视线在祝秉青和其后的颓山身上逡巡一回。

  她将手中的卷册合上,道:“祝大人,擅闯民宅不大礼貌罢。”

  即使已料到会是这样的横眉冷对,祝秉青仍觉胸中钝痛。许久后才冷笑一声,咬牙道:“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这句甚至不是一个疑问。

  许革音静静看他片刻,淡声道:“若真如大人所说,也算一报还一报了罢?”

  祝秉青没料到她这样不留情面,艰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革音兀地轻笑一声,施施然站起身道:“大人当真贯来会演戏的。彼时妾也以为大人曾有真心相付,如今想来,救法场是假,脱责才是真罢?”

  斋月楼的书信已经送来,渌里税案经由祝秉青一手呈递,明崇斯复审,加以圣人勾覆。此间历时近两年,若真有心阻止,人早也放出来了。

  “大人企图蒙骗强留我们兄妹做什么?扳倒无意扶持你的左丞相大人吗?”许革音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祝秉青深吸一口气,勉强端稳情绪,道:“即使最初有所图谋,我也从未想过取他们性命。你上次在我书房看到的……”

  “大人口惠而实不至,如今更没有必要辩白。”许革音定定看过去,“大人与我,似乎从来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西边残阳如血,映在他的祝秉青的眼尾,也成了一片通红。

  许革音微微歪头,疑惑道:“大人很难受吗?”

  祝秉青没说话,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指上,直到柔润的边缘几乎有种将要割破皮肉的锋利感。

  “诚然大人梨园绝唱,却也不要将自己骗进去了。”

  气氛凝滞,祝秉青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漠然。

  “好好好,”祝秉青点头,唇角扯出荒诞的笑意,“好,许革音,你这般不识好歹,我也不会再顾念旧情。”

  许革音看着他甩袖而去,眉头渐蹙渐深,颇觉有些棘手。

  -

  祝秉青下了马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颓山伸了手想扶,祝秉青已经率先抬手制止。

  随后祝秉青在原地扶着马脖子站定,像是缓了一会儿,忽又颓唐地将头靠了上去。

  颓山默一默,没忍住道:“爷何不告诉夫人实情?”

  “实情?”祝秉青哂笑道,“是说我清清白白从无二心?还是说她父本就簠簋不饰为官不廉?”

  “她既然无论如何不能信我,我又何苦自讨没趣告诉她这样一个不堪的真相。”

  颓山无言,心道此举确实残忍,爷仍不能忍心。垂下来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靴子,抬头礼道:“少爷。”

  祝秉青闻言站直,面上疲态难掩,却还是尽量缓了神色道:“怎么出来了?今日风大。”

  祝秉毅摇摇头道:“没事。听到声音了才出来的,还没站许久。”

  祝秉青上前给他紧了紧披风道:“进去罢。”

  祝秉毅往他身后瞧了瞧,问道:“嫂嫂不肯回来么?”

  祝秉青顿了一瞬道:“过段时间再说。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簠簋不饰:(fǔ guǐ)形容为官不廉。

  第59章 花信风 丹心赤忱

  祝秉青到底有些本事, 一直又颇受皇帝重用,翻个案子即使费些力气,也实在是不在话下。

  “云川程氏与丞相府已有二十年不曾来往, 此事皆可查证。”祝秉青坐在问值房堂下, 挺拔如松,倒像是在公堂之上,“且程秀才投考时所用籍贯乃北直隶顺天府, 而非云川。试问刑部每日亟待复核处理的案卷不可胜数, 案牍劳形,便是神仙下凡也难做到无隙可乘罢?”

  轻描淡写几句话, 将提前知晓亲眷关系的罪名摘掉。

  官场上并不要求官员庭无留事、滴水不漏,偶尔有纰漏, 只要尚在可控范围内, 大多数皆轻拿轻放。

  录档在手上翻了两遍, 所言属实, 确实找不出能够反驳的证据来。厂公沉吟片刻, 转而轻哼一声,略显尖细的嗓音拔高道:“那提前赦免总是千真万确!”

  祝秉青下颌轻轻抬着,看着案后的厂公,视线居然隐有些睥睨。他反问道:“厂公查过《起居注》或《实录》么?”

  “若有查证,便该知道陛下早有言‘太妃新逝,岁末应有恩旨,刑狱罪责惩处可酌情先行宽宥’。”祝秉青语气沉稳, 像是已经胜券在握,“陛下仁德,有意大赦,难不成仰窥圣衷亦有过错?”

  厂公哑口无言, 愣愣看着祝秉青掸袖起身道:“厂公初试京察,难免疏忽多方查证,某还是等万事俱全了再受厂公的纠核罢。”

  这话明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可怎么都叫人听出来奚落。

  厂公见祝秉青已经拂袖往外走,面色红白变换一阵,咬牙道:“这厮……这厮!”

  “来人!”嗓音再次拔高,这次甚至有些凄厉,“好好查查尚书大人!”

  卷宗翻了几宿,没几日竟又将祝秉青叫来了问值房。

  祝秉青此番坐下来时面上已经很有些不耐烦。有他这事儿在前面顶着,太子倒是没有继续被禁足,但眼见帝心偏移,不做出来些漂亮政绩出来是不行的。整日在詹事府闭门造车又能有什么出路?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子,把赵昭诘送到藩地去。

  然这二者都需要谋局,不是能在三番几次召到问值房里盘问的状况运筹帷幄的。

  这回坐下,听完东缉事厂的另一番状告,祝秉青更觉得荒诞。

  “我朝明令不杀士大夫。律法昭昭,又岂容刑部私刑毙命?朝廷命官毙命于狱下,纲纪何存?”

  一个贪墨的芝麻京官,惊吓过度一命呜呼,仵作当场验看过,竟还能颠倒黑白至此。

  祝秉青嘴角扯了扯,扶着座椅扶手,微微向前倾身道:“厂公断案向来只看一面之词么?若仍是这些糊涂账,还是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罢。”

  厂公面色一拉,冷嗤道:“尚书大人说话倒是很不客气,但愿看完录档还能这样硬气。”

  祝秉青冷眼往后靠去,接过衙役递过来的册子。

  只要想做文章、想加罪,没的都能给添成有的。黑纸白字写明仵作确实当场验尸,但尸身上亦有淤痕,说不清道不明的。

  祝秉青倏然冷笑一声,眼皮掀起来,神色锋锐,“倒真是有意思。”

  这事儿宣扬出去,弹劾的奏疏都能把他埋进六尺地下。

  祝秉青指腹在装订的书脊上划过,心里却思忖着这池浑水,许革音究竟有没有伸手搅动。

  -

  京察有宦臣过手,比往年混乱不知道多少倍。

  年终的时候,万事暂休,彼此皆留一口喘息的余地。许泮林便赶在这个关头将县主迎进了门。

  只是年后第三日上值后,许泮林便被扣押下来。

  为了不委屈县主,许泮林在明府一条街后面置办了更大的宅子,婚后便搬了进去,因而两家来往更加便利。

  许革音同明媞去到明府见到明崇斯的时候,后者直接给她们拿出来一叠卷宗。

  ——嘉善年后核查黄册之时那裴大娘前言不搭后语,官吏察觉出端倪,押进牢里两天就全招了。

  一面之辞虽说并不难翻,但在这个关头到底麻烦。

  “这些陈年旧案翻个没完了。”明崇斯抱怨道,压着眉毛看相许革音,“从前也不知道你们一家这样胆大包天。”

  早知如此,哪怕是明媞再三恳求,他也绝不会上了许泮林这艘贼船,如今引发这么多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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