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媞瞪他道:“你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明崇斯闻言闭了嘴。只是他到底没那些花花肠子,眼见卷案上白纸黑字言之凿凿,许泮林怎么着也是要进诏狱走一趟的,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为其脱罪。
许革音此刻将卷案看了一遍,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事儿是她去打点的,自然知道卷案上句句属实。
许泮林如今不过一个编修,何至于致人费劲心力翻老黄历出来。
烛焰倒映在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的纸上,明明暗暗,晃晃颤颤。
许革音脊背发寒,道:“我们不能再跟祝秉青周旋了。”
这案子当时祝秉青亦有经手,眼下必有他的手笔。
明媞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心知她是打算先全力对付祝秉青。皱眉道:“那你兄长怎么办?”
“此刻只求拖延保命。”许革音的声音仍然冷静,只是其中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太子现下是坐不住的,得再逼他一把。拿到易储的中旨才是最要紧的。”
她抬头看向明崇斯,“祝秉青此人手段恣睢阴险,实难预料,也难抗衡。必须、只能釜底抽薪。”
“只是还劳烦明大人托人照拂,至少保我兄长一条命在。”
明崇斯的视线在她面上长久地停留,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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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下了很大一场雨,皇帝从祭祀大典回来后第二日便病倒了。
先是罢朝两日,待奏折堆满桌案的时候,朝官隐约有些坐不住,明里暗里地打听。
随后皇帝竟派了七皇子代为执政,以东缉事厂辅佐其左右。
这可实在是骇人听闻!
但年后太子仍被责令在东宫思过,跟着太子詹事府诸位官员之后研学为君之道。而中书省里也没有风声,因而一时朝局实在有些扑朔迷离。
这一出完全在许革音意料之外,虽瞧着略占上风,可定论的诏书始终没有着落,令人惴惴不安,如坐涂炭。
许革音有意推动一把。这个关头太子那边定然是不好受的,最好是煽动他的谋反之心,但又不能令他谋成。
——缺乏的防守兵力是目前的首要难题。
明崇斯脑子愚直,许泮林仍还扣押着,万事只能靠许革音。间接让明崇斯跑了几处,虽结果并不全部乐观,但也不是一事无成。
事情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推进。
谷雨的时候也到了今年的春日宴。
这时候也算难得的公假罢朝,氛围往往松快,许革音却显然没心思参与。但以防有什么大事,照例使唤了万山去盯着。
许革音手上拿着明崇斯带回来的赋役黄册,一页页看着哪些朝官还能笼络一番,在谋局中发挥用处。
阳光渐斜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两声。
许革音打开门见到柏呈还有些意外,直到后面一声“嫂嫂”。
许革音一顿,先将祝秉毅来回看了一眼,确认身上衣服严严实实的,这才道:“你怎么来了?”
祝秉毅道:“嫂嫂不肯回去,自然是我来看嫂嫂。”
许革音默一默,道:“你不必为你兄长说话,现下……”
话还没说完,祝秉毅偏头咳了两声。随后略稳一稳,才道:“什么?”
许革音叹一口气,没继续话题,道:“先进来罢,外面有风。”
祝秉毅从善如流进门,在许革音原先看书的桌边坐下,道:“平日里兄长不令我出门,今次借着稍后的春日宴才能跑一趟,此番便不曲尽其意了。”
“丞相府钟鸣鼎食,父母俱逝后我与兄长相依为命,诚然他纵横捭阖,可我却能辨出他待你丹心赤忱。”祝秉毅道,“从前乃父之案绝非故意为之,只是彼时沧海横流,又同你一样坚信其清白,这才松手。可出人意表,大理寺诸公复查罪名确凿,这才上表圣人。”
柏呈这时候才从袖中抽出录档递过来。
许革音接过时还算平静,然囫囵看了一遍后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开始晃颤。
这几本许革音从来不曾见过的账册上黑白分明是许士济的字迹,甚至上面的几处田产店面她也知道。那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后来虽不曾直接抄没,但也一直压着。
“你这样的性子往后是要吃大亏的,不多给你备些傍身之物,在夫家被欺负了都没有底气。”许士济曾经这样说。
一个清正刚直的官员,在为子女打算的时候也会铤而走险,误入歧途。
这并不难理解。
“这不能……”许革音说不出来了,眼前有些模糊。
祝秉毅继续道:“彼时临刑,他令颓山哥哥救场,自己快马进宫面圣,甚至招致圣心不满。他迄今不肯告诉你,不过是因为不忍心叫你知道你入京万般求全要救的父亲并不如你想象中伟岸刚正。”
许革音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
祝秉毅道:“你以为程秀才之案事发是东缉事厂恰好翻到,然起因却是兄长因乃兄之事拦下太子奏疏,发生口角,以下犯上,这才罹祸。”
许革音已经十足混乱,原地嗫嚅着嘴唇讷讷半晌,才勉强道:“可我,可兄长此番入狱,我曾赴嘉善内情只有他一人知晓,又作何解释?”
“此事我尚不知情。”祝秉毅道,“然上次我问到你是否回来,他道‘来日方长’,想来并不会做这样无可挽回的事情。”
尾音像是湖面涟漪,骤然荡起,又缓缓散开。
许革音兀地像是被抽空了精神,脊背弯下来,道:“你先,你先走罢……”
她有些语无伦次,“我要想想,我得好好想一想。”
祝秉毅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捏了捏拳,道:“那我先去宴上了,嫂嫂再会。”
院内重归寂静,许革音视线垂下,落在刚刚草草翻过一遍的卷案。
天色渐渐昏暗,字迹再难看清。春朝折身入内,点了蜡烛端过来。
那些渐渐模糊的字迹随着烛光的闪烁而跳跃。
春朝看见接连砸在她手上的泪珠,心里也酸疼得厉害,上前一步劝慰道:“姑娘……”
余音被骤然推开的门吞没。
作者有话说:纵横捭阖:利用权谋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第60章 不二臣 “亲手把我送进坟墓里。”……
门骤然“嘭”的一声撞开, 人影迅速冲了进来。
许革音吓了一跳,连往后退了两步,待看清了人才松了口气。旋即皱眉道:“怎么如此莽撞?”
万山气都没喘匀便已经开始转述:“丞相府的七少爷……”
说到这处, 兀地顿了一下, 想到祝秉青好像已经带着幼弟分府出去了,兴许该改个称谓。
“祝秉毅?去今日大宴了?”许革音问出来的时候才想到祝秉毅来时走前都提到过将赴春日宴。
随后因万山的戛然而止而蹙眉,追问道:“究竟怎的了?”
“宴将要开之时不知怎的掉进了水里!祝尚书没一会儿赶来, 拨开了人群径直跳了下去。只是夜里水流深, 哪怕他身边跟过来的几个侍卫一起跳下去找了,也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人捞上来的!”
万山叹一口气, “只是都淹了那么久了,抱上来的时候早凉透了, 小脸煞白的。”
“祝尚书将人放到地上, 动作还轻得跟什么似的。转而又阔步走到七皇子殿下跟前, 竟是直接动了手!”万山抚一抚胸口, “那到底是皇室中人!他竟也有胆子!”
“但念在是亲眷, 又是长辈,这才轻拿轻放了,只是当庭杖责五十。这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了!”
“行刑的时候狱卒打了个喷嚏,板子打到了腿上,当场都听到了碎骨声,祝尚书也是一声没吭。”说完又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万山跟着许泮林才小几个年头, 来时便深知兄妹两个对祝秉青的痛恨,且又实在与祝秉毅半点交集也无,因此讲述的时候虽有些不忍,但却没有多么怜悯。
此刻见许革音神色怔然, 又有些不解,犹疑补充道:“近来祝尚书不还有官司缠身么,还没理顺呢,又有这一遭,应当是再没工夫给咱们大人使绊子了。”
许革音仍是讷讷的样子,良久才轻声确认一遍。“是祝秉青的胞弟祝秉毅吗?掉进水里了?”
万山点头道:“千真万确。”
许革音倏然眼尾一痛,鼻尖一酸,迅速转身扶住了桌缘。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万山闻言在原地顿了一瞬,踌躇片刻,应声离开。
许革音手指捏紧桌缘,几息后忽地松开,脱力般坐下来。
春朝在旁边也是怔怔,抽着鼻子过来扶住她。
许革音抖一下,旋身两手抓住了春朝的袖子,抬头颤声道:“是不是……若我当时没赶他走,令他留下来就不会……”
春朝被她抓得小臂发痛,见她水颤颤的眼睛在夜里发亮,跟着也落了泪,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姑娘,这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