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殿下,婚事已成,即便是公主想更改也很难达成。假使殿下是因为不熟悉而畏惧,臣请殿下给予臣一些时间,现在和未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熟悉。”
这番话,孟浴恩完全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他不过是讲出事实。
山照心里的紧张感减弱了很多,虽然她知道孟浴恩没有放弃打动她,但是能够有一段时间缓冲,她就满足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答应了反悔,他们也不敢乱来的。
她是公主。
这个身份让她迫不得已,又让她拥有有限自由。
“好。”
孟浴恩唇角扬起,得到承诺便自己退了好大一步,换了个话题:“那殿下想学些什么书呢?臣还未做过先生,得准备准备。”
“我想……”
风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掩住了两人的交谈声,只余两道日光中对坐的人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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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内两尊香炉终日不歇吐露着龙涎香的香味,殿内宫侍向来以沾染上这种香味为荣,因为这说明今日他是在御前伺-候,是皇帝眼前之人。
可福清今日却厌恶起这香味,恨自己怎么今日不凑巧刚好帮旁人值了一天,正遇上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半个身子隐没在幕帘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昭明帝眼神冰冷森然看着御案上放着的几封奏折,他才翻了两封便丧失了所有耐心,狠不得讲它们全部付之一炬。
自他御极开始,就隐隐约约有声音请立太子,说得好听是让群臣心定,其实就是怕昭明帝突然驾崩。
他受过重伤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说瞒得了旁人,怎会瞒得住后宫,尤其有儿子的那几个。
“三省六部……”昭明帝还是没忍住将这一叠奏折挥袖扔了出去,正巧扔到福清面前,他吓得浑身一颤,汗毛直竖,立时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福清头埋得深深的,只怕自己不够恭敬。
昭明帝露出一个不屑神情,冷哼一声,却不是对着福清:“你数数,叫立哪个的最多……”
说到这里昭明帝倏然想起曾经收到的,那些雪花般的奏折。他当时特地叫太监们将这些奏折整理放置到一处:“再把从前的找出来,认认真真数数。我要看群心所向的究竟是哪个……”
福清怎么敢沾这要命的事情,他数对了也是错,数错了也是错。他一个没根的人,掺和立储的事儿里图什么啊……
“陛下,群心所向同圣心所在如何能比?”福清硬着头皮回道:“立储之事是国事,可也是家事。奴才出身贫贱,可从没听过家里哪个儿子挑大梁需要旁人插嘴的。”
“哦?”昭明帝站了起来,走到了福清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起来回话吧。”
“你来说说,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
昭明帝的情绪好似恢复正常,但福清并不敢放松丝毫,这答的不称心就要丧命。什么御前大太监,一样是说死就死的玩意。
“奴才认为,陛下的事儿都是国事也是家事。权看您,要怎么算……”
福清虽然站起身回话,但肩背佝偻着,头硬生生低到了昭明帝的肩膀下:“奴才反正听陛下的。大人们,也是陛下的奴才,其实也该听陛下的。”
昭明帝知道这太监是在哄自己,但他要的就是这种顺从,他要立谁不立谁由得他们做主吗?那些女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个都柔情似水,可离开他的视线便统统是吃人的虎豹。
他还没死呢,就想着如何瓜分他的遗产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或模糊或清晰的人脸,她们笑着哭着快乐着痛苦着,却统统是假的。
“数一数,拿下去数一数。”
昭明帝再次重复了一次,表情不悲不喜,却让福清从心里抖着尖儿打了个颤。
“是。”
这次他什么旁的也没说,一本一本捡起那些被扔掉的奏折,面对着昭明帝倒着退了出去。
勤政殿里,彻底静默下来,只有龙涎香的味道还幽幽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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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后,公主府东院的一侧小门处忽然传来猫叫声,两短一长。
宜春守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之久,听到这声音还是紧张,虽然明知这会府中根本没有四处走动的人,但她还是朝左右都看了眼,这才取下门栓,将这‘不速之客’迎了进来。
“杨公子,请跟我来,务必悄声些。”
宜春是现在山照跟前除了灵曲之外最受重用之人,她看起来年纪颇小,圆脸窄眼,有些像过年时贴着的画娃娃。
但她的性格可与这相貌大相径庭,实在是个能力出众又小心谨慎之人,所以山照才把接应杨力行的事儿托付给她。
只见她带着杨力行从院内假山隐蔽之处绕行,期间虽遇到了一波还在走动的奴婢却并未被发现。
不到一刻钟,杨力行出现在了公主的闺房。
山照看见杨力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气的自然是他沉不住气。她才刚搬过来,就敢差人送信给她,这府里的人又不只有她贴身的这么几个,露了形迹她还有什么理由跟孟家周旋呢?
她可以拒绝的,但她同意了。
罢了,表哥心里忐忑,她也知道的。换做是她,表哥另娶他人,她指定没有那般好脾气还容忍着。
杨力行见了山照才松了口气,他这些日子总是想,会不会有日再见表妹,她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复当初情意。
婢女退了,山照才坐在塌上数落他。
“表哥,不是说好带我这里修整好再传信给你吗?你这样可知我冒着多大风险。”
杨力行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他传信的时候就预料到表妹会不高兴,但他还是为着应允暗自心喜。
“表妹,我看到你的花轿从我面前走过,我的心就乱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杨力行蹲下来抱着山照的腿。
他其实很做不来这种媚迎的事情,动作呆呆、表情也呆呆的,山照只觉得好笑。
“好了,我也没真的生气。”山照摸-摸他的脸,又叫他坐起来。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若是差事干得不好……”山照睨他,眉眼间是不露人前的娇俏:“那我可要数罪并罚。”她双手举在胸-前一起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杨力行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才开口:“我在巡街的时候常跟街坊们闲聊,也能听到许多市井故事。里面有许多是讲一介白身是如何被高官看重而后飞黄腾达的。”
山照静静听他讲着。
“我觉得……里面有个故事,表妹你可以效仿。说是两百年前此地有个穷书生叫方平,此人从小聪敏好学却家徒四壁,有一日在河边涮笔,被路过的贵人看见他几乎要用秃的豪笔,而后顺手蹭了几只好笔。谁知那方平却就此高中,而后入仕竟又见到了那路过贵人。”
“后来那贵人因与其他高官政见不同被攻讦品行底下,方平便自发在市井以赠笔之事奔说,百姓皆知,惊动了陛下,这才还那贵人清白名声。”
杨力行虽被承恩公打发去做了个不入流的衙役,但确实由此接触了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渐渐有些开悟了,心中不安也与日俱增。
他握住山照的手更紧了:“表妹,我觉得……”
他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给别人提不出建议,可表妹说她不能轻易出门,她也永远不可能再用普通人的去看到真实的世界。
他会是她忠实的眼睛,杨力行就是为了她这句话,才同意离开她的。
“上京有五所书院,我打听过其中有很少一部分是寒门学子。他们是文人,可以进入更上层的圈子。表妹,我觉得,他们值得关注。”
山照欣慰笑了,表哥也成长了。
他们都成长了。
这种感觉真好,不是一个人徒劳无功的挣扎,而是两个人携手并进。
“表哥,很好。我有想法了……”
第31章
上京有十多家大大小小的书院, 这些书院里面最出名的有四家仁心、山麓、铜心、不鸣。
白应礼是仁心书院的一名学生,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进士,这曾经是白家莫大的光耀, 可是随着科考失利、前朝崩溃,他虚度了五年时光, 本就贫瘠的家底随着他成婚生子、求学送礼日渐薄弱。
早上出门时, 他看见了发妻耳边已经有了一缕白发, 他们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岁, 却也要开始准备童生试了。
他忧愁着面容,开始犹豫要不要再搏一次。新朝必定是要开恩科的, 他本是奔着第一次这个名头去的, 可是,他为了求学必定没有太多时间赚取家用,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又怎么办。
他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书院的大门,但更显眼的是围在门前的一群人, 他们似乎是围着什么东西,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低声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