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照看着她,末了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表哥这又是何苦呢?”
宜春没有对这种问题发表意见,只是安慰公主:“殿下,杨公子如今能安然养病,已经是殿下的恩德了。”
山照想的却不是恩不恩德,而是犹豫着要不要再见一下表哥。
其实表哥跟双喜的事情,疑点是很多的。山照一直觉得,驸马没有那么简单说实话,表哥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放弃。
只是她当初觉得,最终的答案已经告诉她表哥的态度就是放弃。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放弃,都是放弃,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可是,她怀孕了,孩子或许还是需要父亲的。
若他其实没有做出过什么,若他只是被驸马强逼才不得已……她要原谅他么?
山照犹豫了一瞬,又将那个选择从自己脑海中挥散。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摧毁了她对表哥全然的信任,就算勉强继续,也回不到当初,只会让两个人都继续痛苦。
“你们都先下去吧。宜春陪着我就好。”
山照见其余婢女都退下,这才认真看着宜春问道:“宜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问表哥,但无论他的答案如何,我都已经有了选择。你觉得,我还需要问他这个问题吗?”
宜春知道这个问题对殿下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她才犹豫不决,想要寻求自己的解答。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观察着山照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肚子的手。
母性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公主才知道喜讯不到一个时辰,但她现在已经开始进入母亲的角色了。
“殿下,若是这个答案能让您心安一些,何妨一问呢?”
山照是懂这个道理的。
但她害怕问出不好的结果。她虽然已经决定想要这个孩子,但若是孩子的生父或养父人品低劣,她也不免内心会有许多负面情绪出现。
若是不问,或许还能稀里糊涂的过一段时间。
“带我去见表哥吧。”
山照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打算直面现实。舅舅说的对,哪怕是个错误的决定,她至少也要知道哪里错误了。
探寻真相的决定权一直在她手上,她不能因为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就放弃这种权力。
管不了别人的事情,她总能决定自己的事情吧?
想明白这点,她表情更坚定了。
“就现在吧,通知一下表哥。对了,先别告诉他这件事情。”
宜春点头退下,留了片刻安静给山照。
第60章
孟浴恩回府就径直去了父亲书房, 他知道从来也没有什么母亲生病的事情,几次三番的找他不过是父亲听到风声着急问自己真相罢了。
果不其然,等他进屋, 父亲已经在家中等待良久了,见了他, 更是没有好脸色。
“终于舍得回家了?”
孟衡之正襟危坐, 身上朝服都还未脱, 满身是威严感。
他如同大多数的官员父亲一样, 对儿子是威严有余、慈爱不足。
孟浴恩俯身一揖:“叫父亲久等了。”
自家亲父子也没必要打官腔,孟衡之直接问道:“依你看, 泰和公主究竟是真还是……?”
孟浴恩垂眸, 鸦羽般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瞳孔的波动。
“父亲,我已经娶了她。是真还是假,都没意义了。”
孟丞相一听这回答,顿时牙酸, 他就知道!不回家指定是心里有别的想法!
但放下茶杯的声音还是大了些:“怎么会没意义?一切都还有转机!”
孟衡之是最不相信什么天命所归的,若他信,他就该默默无闻的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期待着有一日后世子孙能将孟家发扬光大。
但他就是因为不信,至少在他这一代,他们家就是顶级的官宦之家。但得了一就想二,自己风光还不够,他想要的是子子孙孙、千古流芳。
因而站队就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仅要站, 还要站的早站的决绝,不然他凭什么能够飞黄腾达?
“父亲,我不知道公主到底是不是。但就算不是, 依着陛下和承恩公对殿下的喜爱,都不会太差的。甚至保留她的称号,认为义女,也是大有可能的。”
“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若真身份存疑,陛下真不怀疑,泰和……是欺君之罪吗?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孟浴恩对这点倒是不太担忧,但凡陛下还有理智在身,就应该知道山照不是能够撒谎做戏的性子,何况她一介乡野农妇,又怎么能做戏做到能够欺骗他呢?
“便是认错人,也该是承恩公担责。公主又懂什么呢?”孟浴恩必须寸步不让,他知道跟父亲谈判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旦他的态度出现犹豫,父亲必定会想放弃山照。
“你!”
孟衡之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现在怎么想法能如此单纯。他们现在是跟泰和公主绑到一条船上了,若船是好的自然大家都活,若船不好,他们现在还有跳船的机会,等到日后……可跑都跑不掉了。
“不要因儿女私情误了大事!若公主真有疑点,你不要故意隐瞒!”
“父亲,儿子没有发现殿下有什么疑点。便是不对,也一定不是殿下愿意的。”孟浴恩随之又摇摇头:“陛下没有那般黑白不分,哪怕不对,儿子认为陛下也不会因为孟家娶了公主而迁怒。”
孟衡之考虑的不是他们能不能承受代价,而是他们从里面有没有获取到足够的利益。真公主变假公主这就是大大的失败,他们如果能够提前下注,还能挽回一些损失,但不知道自己以往根本毫无私情的儿子为何这次这么坚定。
“听我的。你去探探承恩公的口风!”
孟浴恩倒是不反对这点,真相对他来说也还是比较重要的。
但他向来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是那种善变的性子,一旦认定什么,必定是要践行的。此次他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这不正常。
于是,他看着父亲的脸,郑重道:“父亲,公主已经有孕,还请父亲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
孟衡之只惊不喜,怎么这个孩子来的如此不凑巧!
但这个孩子确实让他原本的计划无法施行,他只能退一步:“若公主是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假的,我会尽力斡旋让陛下下嫁真公主。”
孟浴恩叹口气,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在真相没有分明之前,父亲还是不要太着急了。以后的事情,日后再谈。”
两人的交谈就此为止。
可孟浴恩心中的挣扎却没有就此打住,他认真思考了,假如山照真是承恩公为了某种目的错认的,那他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件事情?
若陛下也不肯给她义女‘公主’的恩典呢?他还要视她为妻子吗?
他明确知道,为了求娶公主他们用了最大的‘情份’,一旦选择错误他将面临失去一切的风险。
他犹豫,前所未有的犹豫。
**
山照之前从未来过杨力行在外院的房间。
这房间不大,虽然是独间,却也只有两室,进门便是正厅,侧边小门便是卧房,是极为紧凑的布局。
但宜春告诉山照,这已经是管事们才能居住的屋子了。下人们多的是睡通铺的,那可是六到八个人睡一张大床。
山照皱眉,有些疑惑:“我记得公主府有许多房间,应该能给他们都安排好住所。”
“殿下有所不知,府内的确有许多空房间,但都是客房居多,下人们是不能住的。”
“客房?但我这里从没待过客。”
宜春笑笑:“殿下虽没宴饮过宾客,可奴婢们却要时刻准备着,若有朝一日需要宴饮却不能安置宾客,可就不美了。”
山照不能理解这种做法:“所以,为了那些不知道几年回来一次的客人,让天天都在府里的下人们给他们腾地方?这太可笑了……”
宜春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暗示公主:“毕竟主仆有别。”
山照闻言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有些难受:“那就减少一些客房吧,最多叫他们四个人住一间房。”
哪怕在李家村的时候,山照也只是在弟弟们小的时候跟他们一间房,等他们长大了,她便是独自一间,虽然房间也不大。
她难以想象,一间房是如何住下八个人的,她只见过鸡鸭笼中那样拥挤活着的牲畜。
但随即,她又自嘲的笑笑:在权贵眼中,家里的奴仆还不如鸡鸭呢。是她的想法不合群,他们都是这样的。
山照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才走到表哥门口,她便转身回去。
“走吧。”
宜春迟疑了一瞬,而后还是跟上了山照的脚步,只是叫了小丫鬟去告知杨公子一声。
山照回去就躺在了榻上。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特别容易心烦,特别容易沮丧。
“宜春,你说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