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明微执起帕子按了按自己殷红的嘴唇,蹙着额,语气微顿:“往年都是让家中兄长回去的,可不知为何,今年竟商定让我回去?”
此等需要远行的事务,家中父兄一般是不愿她辛苦跑一趟的,但此次爻卦占卜吉凶过后,得到个由她前往最为吉利的结果。
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这次祭祖之事落到她的头上,少不了那个坏心眼的表弟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江砚黎究竟是打的何种主意呢?动机不明,明微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只好无奈应下这事。
知道要好一段时间都不能见到明微,内心难过的阮南枝咬着下唇强忍酸涩,睫羽轻颤,鼻尖也开始微微泛红。
“明微姐姐,枝枝会想你的……”女孩哼哼唧唧地抱着自己全然信赖的姐姐,恋恋不舍撒娇道,“枝枝会给你写信的……”
被这样娇气黏腻的她逗笑了,明微手捻帕子捂唇“扑哧”一声,无奈地劝道:“好啦,不过是一个月左右而已,若是要写信,往返路程恐怕还要更久些。”
两个女孩凑在一块儿谈心论理,白驹过隙般,不一会儿的功夫,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明微告辞前,阮南枝让巧杏备下些许薄礼,托付让明微带归,以表她的心意。
这日之后,阮南枝一边闷闷悲伤着,一边准备着在阮府宴请江砚黎一事。
阮府的厨子是跟随着他们从苏州一同过来的,若能有适合的食材和佐料,自是能做得一手色香味俱全的正宗江南菜肴。
阮礼也想好好感谢江砚黎一番,毕竟是世子救了自己女儿一回使她免遭陷害,因此将这次宴请看得极为重视。
在官场上他也从未这样奉承过别人,可出于拳拳爱女之心,这次竟亲口吩咐府内仆从认真采买、精心布置。
而阮南枝想着,全然让府内厨子来操持,并不能体现出她对世子的感激之情,于是便自告奋勇地要亲自下厨,给他做一道梅花糕。
对于从未下过厨的贵女来说,哪怕只是做一道糕点,无疑是困难的。
单单是拌入绵饴糖揉作面团,就把阮南枝累的够呛。
辛辛苦苦弄好之后,又将面团填入铸铁梅花模子上,随手嵌入果料,文火慢烘片刻后,待糕体定型淋一勺桂浆,瞬间甜香四溢。
这整一个过程,不曾假他人之手,全数由她一个人在阮府厨子的指导下完成。
“小姐,你看,你的手都被烫红了……”
夜里,心疼万分的巧杏捧起那双娇嫩细滑的小手,纤细玉指温润,指腹多处已然红晕开来,在那莹彻白亮的肌肤上显得尤为明显,如同雪裹红梅一般。
一边小心翼翼地替阮南枝涂上烫伤药膏,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您的肌肤如此娇弱,平日沐浴时哪怕水温高了一些都会浑身红透,现下竟还要亲自下厨,那模具温度高,您的手碰着了容易烫伤呀。”
“没事没事。”阮南枝却不甚在意,摆了摆手,笑嘻嘻地安慰巧杏,“就是看着可怖罢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上完膏药后,她抱着衾被在床榻上滚了滚。
榻上枕承香腮,长发散落在床褥间,乌亮如瀑,添了几分慵懒娇柔。
两腮不觉间浮起了艳丽的薄绯,睡前的阮南枝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方才她盯着自己的双手,竟出神地想着,她为世子亲自做糕点的样子,倒真的有点洗手作羹汤那味儿了。
今日她将梅花糕做了两遍,每一遍都得到了自家厨子的夸奖,为的就是明日能为世子做出最完美的梅花糕。但阮南枝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生怕自家厨子的说辞,只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而已。
若是砚黎哥哥也喜欢,她的努力才不算白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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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然而就在约定好的宴请世子这日,阮礼突然收到了太子的传唤。
原定的宴请,阮礼并不能赴约,他只得嘱托好阮南枝好生招待好世子,便匆匆前往东宫拜见太子。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座上的男子峻拔高贵,墨底的云锦袍衫上是栩栩的宝相花纹,玉带皂靴,衬的那瘦削的身形完美。
对于年少有为、做出了卓著政绩的太子殿下,阮礼打心底佩服,不敢多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阮少卿请起,不必多礼。”云景澈微微挑起唇角,命身旁的宫人替他倒上一杯茶。
安稳坐下议事堂之椅的阮礼,心中还在疑惑着,不知道此次太子殿下召见他前来,是所为何事。
太常少卿虽为京官,却不直接参与军政核心决策,况且他做事做官讲求问心无愧,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公事上犯了什么事,才会被太子殿下召见。
云景澈也在打量着阮礼,不为别的,只因为……
眼前之人极大可能将要成为江砚黎的老丈人。
想到这里,矜贵淡漠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神情。
没想到,江砚黎竟然真有了喜欢的女子。
平日里谦和有礼,待人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可熟悉江砚黎的人就能知道,这人实则内心疏离,万事皆不入心,冷漠得泾渭分明。
难得他也会喜欢上别人?
这次召见阮礼,也是江砚黎让他这么做的。那人面不改色地说想和阮南枝独处,而且也不是该拜见老丈人的时候,所以拜托他传唤阮礼进宫。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云景澈差点没被一口茶呛死。
也正因如此,云景澈得以知晓,这些时日来,一直令江砚黎心思不宁的那个女子,便是阮礼之女,阮南枝。
怪不得那时他们商议正事的时候,对于阮礼之事,江砚黎变得得如此犹疑。
“听闻……阮少卿有一独女,品貌端方,不知令嫒今年芳龄几何?”状若无意般地提起,云景澈似笑非笑地望向他,语气温润如常。
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不问别的,开口便是提及家中小女,阮礼略微有些吃惊,迟疑了一瞬,恭谦回道:
“回殿下,微臣确有一独女,如今年方十六,下月便将满十七了。”
然而太子的态度令人难以捉摸,只见他虽依旧目光平和,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随后,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十七岁正是花信年华,这般品貌出众的姑娘,家中想必已为其留意良缘了吧?”
不明所以的阮礼心中一咯噔,太子这般询问……莫不是,看中了南枝吧?
宫中水深,向来波谲云诡、步步惊心,南枝性子本就柔弱温婉,又无半分心机城府,若是真入了这深宫之中,怕是不消多久便会被磋磨得连骨头都不剩。
阮礼素来疼惜这唯一的女儿,又怎舍得让她踏入这是非之地?他本就不是贪图权贵之人,从不奢求女儿能高嫁入何等显赫门第,只求她能觅得一位知冷知热的良人,一世安稳顺遂,平安喜乐地过完此生便好。
于是太子的这一问询,让阮礼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他仔细斟酌着措辞,既不失礼仪,又不得罪太子地婉言回绝:“多谢殿下垂询,小女性情内敛,婚事尚未有定论,况且她年纪尚小,微臣也不舍得让她过早嫁人,因而想着留在家里再教养一两年。”
觉察到话语中的抗拒推诿,云景澈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挑了挑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尚不论阮南枝是江砚黎心仪的女子,就单凭自己与明微的感情,他对旁的女子可没有半分心思。
不过这些事 情没有必要对阮礼言明,他勾唇淡笑,话锋一转,提起了别的事情。
“阮少卿可知,《史记》中祁奚举贤一事?”
“这是自然。”熟读典籍史册的阮礼再清楚不过,他点了点头,“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皆为晋国社稷。”
闻言,云景澈的眸子中稍稍浮现出了赞赏的意味,随后,带几分审视,他又开口问:“不错。若国之大事需有人挺身而出,哪怕暂损己身、舍却私愿,阮少卿以为,臣子当如何自处?”
躬身拱手后,阮礼的神色恭谨,目光坚定,无半分迟疑:“微臣自幼诵读经籍,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身为国之臣子,更当以社稷为重,君国为先。”
“昔年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皆因心怀楚国安危。若真遇国之大事,需臣暂损己身、舍却私愿,微臣必当效仿古人,以大局为先,万死不辞。”
字字掷地有声,既知道他有这般觉悟,云景澈也放下心来。
如此,阮礼还真适合做那个肃清旧党余孽的诱饵。
而另一边。
阮府内,听闻家仆来报,今日之客已到,阮南枝匆忙出来迎接。
从马车下来的男人,一袭暗纹锦袍与其挺拔身姿相得益彰,昳丽俊美无双的面容在见到少女的那一刻,立即消散了几分淡漠疏离之感。
“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