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27)

  李元熙背对着谢玦,抬眸,面上有些不自然,思忖道:“此人善泣。”

  宋秉是她见过的最能哭的小郎君,她向来无所畏惧,面对他都有些犯怵。宋大人敢把此子往长乐宫送,当年令她也很是迷惑。

  谢玦敏锐地听出女郎言语间透着一丝苦恼,唇畔笑意微寒,心道:平知事应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若无故询问,以彼之警觉又恐生疑。他漫不经心想着,一边温柔细致地将秀发梳笼束好,看女郎并未入定,遂扶她去厅外用饭。

  膳后李元熙往西北角默立,谢玦就候在破堂屋里挑灯办公。

  她在南窗外,回神后免不了将目光落进屋里。

  一灯如豆,昏黄晕开郎君红衣似火,美玉置于陋室,倒是更显出风姿特秀了。她坦然地赏鉴,却又不知为何,在对方若有所感抬眼望来时,略低眉,静静移开了目光。

  小窗外风摇月影。

  谢玦心中震动,沉郁泛酸了整夜的心境一瞬如雨过天晴。他起身,徐缓走至窗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女郎,“可是盹困了?”

  李元熙掀眼,矜持颔首。

  正待谢玦出门,谁知他低头弯腰,一撩长袍,竟从窗台翻了出来,迎着薄薄月辉,神态从容,万般风流雅致。李元熙微怔,为着谢玦年少时都不曾有过、少郎君般的洒拓之举。

  他似含着笑意,她也扬了扬唇。

  入屋舍,李元熙由他伺候盥漱,满意地拍拍谢玦手背,轻抬下巴朝守夜处一点:“睡罢。”

  看他难得讨喜一回,姑且再赐他一场好眠。

  修罗虽耗神魂,她多入定几回,也就养回来了。

  女郎转入珠帘屏风后,谢玦才哑然失笑——

  公主晨时起的气,可算是消了。

  次日李元熙小斋上经课,温和地回了谢元姝和崔令仪二人的问候,想着小娘子若再请她上馔堂定要婉拒,谁知谢元姝倒自个儿先愧疚起来,学内对林娘子的非议甚嚣尘上,她就不该多提那一嘴,信誓旦旦说‘找着机会定要训那卢八郎’。

  不料机会来得挺快。

  午后崇业堂上书学大课,卢济云吊着两只胳膊,嘴角乌青,大马金刀坐于堂外石阶上,逢人便问‘林娘子可来了’。

  谢元姝气得面红耳赤,拉了几个小娘子过去,叉腰斥道:“卢八郎!你又想来找林娘子麻烦不成?”

  卢济云晃了晃双臂裹帘,冤道:“我是来寻她赔礼的!”

  谢元姝疑惑:“你怎如此反复?”

  卢济云想起昨日去清虚观,清尘道长说他并未中妖鬼惑术,且玄真天师的道童一听与林娘子有关,连忙过来告知天师很是照拂林娘子,女郎应非邪煞。

  他不信谢司主,却不能不信玄真天师。

  暗骂了句‘爹爹误我’,夜里便匆匆赶回太学,得知林娘子也住夫子院舍,遂喊上宋秉表兄助他负荆请罪。宋表兄只说‘我已代你致歉,林娘子不追究了’,他自个儿却不肯揭过。宋表兄无奈陪他来兰园,两人在院外竹林鬼打墙般绕了半天,最后还是青侍卫将他们送出来,笑着说‘大人有令,夜里不许惊扰大小姐’,只好无功而返。

  他琢磨了半宿谢司主在兰园外设阵法的用意,一早想直奔明义堂,结果又被姓杜的小子揪住打了两拳。

  卢济云眼下也是生出了邪火,偏不信,他还请不上这个罪了?

  然旋即见小娘子款款曼步行来,冰肌玉骨,眉目如画,将他火气浇熄得无影无踪。

  他忙起身,目光发亮:“小娘子!”

  李元熙见他形容滑稽,发髻歪斜,一愣,继而来气,不自觉抚上胸口,“你阿兄绝不会让人打了脸面,你这扮相当个丑角正合宜,何必来太学念书,怎不去舞榭歌台唱你的大戏?”

  谢元姝等一干看戏的小娘子吃吃笑起来。

  卢济云满腹请罪之言全记不起来,只无地自容,红着脸道:“姓杜的趁我不备,是他胜之不武!”

  不远处有好几个不上堂课却在外边晃悠的男院学子,其中正有那杜郎君,遥遥喊道:“卢八郎!待你手伤好了,我再照你脸上来两拳!”

  小娘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直让卢济云气不打一处来。

  李元熙已被谢玦扶上台阶,她蹙眉冷眼扫视过去,众人皆是一凛,不敢再笑,不上堂课的赶紧走远,上堂课的挨挨挤挤往厅里去。卢济云一颗心仿佛被林娘子捏住,笑谑因她而起,困窘也因她而破,一时喜怒交加,别扭道:“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小娘子却理也未理,抛下他进去了。

  谢司主冷冷投来一睨,挥手示意青红将他拦在大门外。

  卢济云先是不肯离去,后又匆匆走开,再回来时已换了身新学子服,发髻梳得齐整,甚至不知从哪儿找了脂粉将脸上淤青遮住。

  因今日书学还排了衍生科‘江体学’,不少只念一堂的男院生提前下学,见卢济云换了副模样,有笑得扶墙的,也有人暗自惊慌:卢八郎竟然涂脂抹粉?他是被林娘子换魂夺舍了么!

  卢济云自个儿也颇觉羞愤:林娘子真的没对他行惑术?!

  待两堂课毕,谢司主扶林娘子出来,卢济云铁了心要请罪,缀在两人后头自顾自背他的《请罪赋》。

  李元熙看他拾整过容貌,本觉‘朽木尚可雕’,后又被这小子错漏百出的文赋惹得连连嗤笑,正要命谢玦赶他滚远些,卢济云突然不念了,一转话题道:“林娘子,那枫亭诗会其实没甚么意思,你大可不去。”

  小娘子总算纡尊降贵看了他一眼。

  却并未言语应下。

  卢济云犹豫几息,坦白道:“赵娘子与我崔世兄以诗会友,去岁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惹得世兄哀痛不已,三日不曾进食,被世兄慨然定品为‘沧海社主’,算是交情匪浅,她昨日也给世兄传了帖,崔兄一向闲散好游雅集,怕是会来给赵娘子撑场面。”

  小娘子仍无动于衷。

  倒是谢司主忽瞥了瞥他,目光很是奇异。

  卢济云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继续解释道:“你交游甚少,不识得我世兄罢?他是老威远侯之子,同我阿兄是至交好友。”

  李元熙挑眉:“崔数?”

  卢济云心道‘小娘子你总直呼其名可有失礼数’,然口中却回:“……正是。”

  “呵。”李元熙冷笑,“谢玦,杖十。”

  谢玦欣然颔首:“好。”

  卢济云目瞪口呆被卫士架走,十棍挨完都没想通究竟哪句话惹了小娘子。

  青红体贴地命人将他送回宋博士斋舍前堂,转告宋秉让他劝小郎君莫要再来纠缠林娘子,宋秉拼凑出大致经过,一时哭笑不得。卢济云原是最擅告假出太学的,这回却老老实实在夫子斋舍养伤。

  外舍狂生卢八郎连连铩羽折戟,惊得众学子连闲谈都更为小心。

  而五学堂课有林娘子坐镇,夫子们轮番讲过几日,倒都觉出好处来。

  这日,主簿在丞厅批过沧海诗社请辟枫亭的文牒,思索一番,转去清是斋找祭酒禀事,七七八八,泰半说的都是那林娘子。

  “许博士笑称,学子视林娘子如西王母,课上有答不出问的学子,被他训斥几句尚不以为然,但若是被林娘子瞧‘蠢物’般扫上一眼,立马面红耳赤愧色难掩,竟不知谁是夫子谁是院生了!”

  “其他夫子也说,有林娘子在,诸生噤若寒蝉,授讲都轻省许多。”

  “原等着林娘子季考失利、自惭退学的几位先生,如今也不再提了,私下听他们闲谈,反倒议起季考后如何宽慰小娘子的话来。”

  王昀从古籍中分出心神,笑道:“竟有此事?”

  “可不如是!”主簿也纳罕,他那日接林娘子入太学,没成想短短数日如戏文般跌宕起伏。无意扫到案上有未曾见过的珍本,探头惊道:“谢司主连这两册都给您寻来了?”

  王昀珍惜地抚过书封,摇头笑道:“我又不得闲了,太学诸务还得烦请主簿再摄理些时日。”

  主簿摆手:“大人可尽情治学,诸师生循规有矩,事务理来并不复杂,下官尚有闲暇。”

  忽又道:“沧海诗社本月初十要在枫亭雅集,不仅请了林娘子,听闻还请了崔侯爷来,大人您与崔侯爷有旧,且谢司主难得也在,大人何不去诗会一游?”

  王昀怔住,自公主去后,他六人便动如参商,一时竟记不起来上次相聚是何时了。

  他黯然垂眸:“……容我想想。”

  第23章

  主簿出清是斋, 又回丞厅喊了位助教往兰园来。

  青红听卫士传信,瞟了眼正侍奉大小姐用午膳的大人,摸摸后颈, 不敢打扰, 自出竹林问主簿所来何事。

  主簿也不大敢进去, 只道:“青侍卫, 今日律学下排了‘断狱科’,按例该配助教,劳烦你领去禀告谢司主。”

  他扭头示意人上前。

  青红愣住。他这些日只当太学是阴狱司驻地衙署,差点忘了大人也是要授讲的。略一思索,谢过主簿请人先行离去,留助教下来问了一盏茶话后再把人打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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