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28)

  不就是助教么, 日日陪大小姐念书, 他看也看会了!

  青红跃跃欲试捏着课帖入院, 待大小姐入定后才以手势默禀大人有事相报。

  两人避至门道说话。谢玦冷淡听着,初时无异,后似想起什么,面色微变。他低头瞥了眼身上循规蹈矩的绯色官袍, 眸光不定,颇为迟疑地进了左堂屋, 关门,从竖柜里取出夫子白衣换上。

  公主随性,然又在某些章法礼度上有讲究。

  他既登堂任教,自要换上博士服。

  堂屋并未置铜镜,谢玦踱步两圈,叫青红进来,清咳一声, 问:“此衣可合身?”

  青红惊怪地瞳孔微震,他跟随大人十年,从没见大人穿过官制服以外的衣裳!大人也从不会问‘合身否’这类闲话!他打起精神,认真地从头到脚且缓绕一圈打量——

  大小姐近日总叫大人陪寝,大人容色养得比弱冠之年还好,玉面生光,神俊器朗,然而……大人穿白衣怎比霜雪还刺骨,本就冷厉肃然,眼下愈发震慑人心,比蓄须时更可止小儿夜啼了!

  青红本欲再推敲几番,见大人渐渐沉了脸色,忙以拳捶掌:“合身至极!大人威仪可比山岳!”

  谢玦心神稍安。

  临入厅前又忍不住转去浴间照镜,衣领腰绦都理妥帖,才徐徐行入舍里,等候女郎出定。

  李元熙回神时见谢玦一身白,先是诧异,继而蹙眉,最后似难以理解,轻言细语道:“卿相白衣,到你身上怎变阴差无常了。”

  青红:“……”

  姑奶奶所言甚是!

  谢玦平静地看了青红一眼。

  !

  青红忙岔开话道:“大小姐,未时三刻已至,该动身去崇业堂了。大、大人,您所授之断狱科设在律学大课后,可提前做些准备。”

  李元熙仍皱着眉,自个儿扶着案起来,也不看人,只招招手道:“走罢。”

  谢玦一路没得女郎正眼,将人送入崇业堂,出来直接拟公文命青红呈予丞厅主簿,青红一息都不敢耽误,得了批复先飞鸽传信,谢玦匆匆回兰园换了刑部官服,入院接过青红递来的牒文,正好赶上第二堂大课。

  火红绯袍压下郎君几分阴森冷戾,余下诸生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天老爷,方才谢司主一袭白衣扶林娘子入堂时,简直如白日见鬼,险些把人魂都快吓没!林娘子本就令人畏惧,再来一位,把堂外牌匾换成‘阎罗殿’也说得!

  谢大人躬身将牒文放在女郎案上,以臣礼退开,方才开讲。

  今日堂内坐得满满当当。断狱科初设,许是谢司主论讲字字珠玑,也许是因旁的什么,票决拟定后按季制排完课帖,外舍女院有八成学子画了勾。女院明一二斋好些小娘子头次来上堂课,见谢大人对林娘子果真迥然不同,便是早早得知,仍是惊讶不已。

  谢玦并不照本宣科,命青红于素屏楷书公案,直以例举。

  世人多爱轶事传说,既生奇,便有思。李元熙听来都觉甚为巧妙,指尖轻点桌案。

  目光扫过牒文,大意是断狱科为特设,有适用之才可直录阴狱司,既为选吏故,官重于师,可着公服上堂授讲等等。她微微一哂——他年少时穿得不合她心意,更衣可没这般快的。

  谢玦自退开后便未移步,女郎顾盼浅笑皆入他眼,绷紧的心神总算为之一松。

  待下学再回兰园,他又得了女郎两角赏银,才彻底宽心——夜里应不会再被女郎赶出门了。

  而胆战心惊了半日的青红也摸一把额上虚汗。

  小姑奶奶也太难伺候了!

  因衣裳闹了场风波,青红再被大人交代去尚服司请四司夫人时十分谨慎,确保大人所列清单无一饰遗漏,方才领着一干夫人插戴娘子并一抬华辇从临街侧门入兰园。

  今日正是初十。

  太学非苛学之地,讲究张弛有度,历来有游艺之暇日,十日一旬休,学子不归家的,或赏花雅集,或走马习射。往丞厅申领了用地的,主簿还会派人协助拾整。

  巳时初刻,晨露未消,枫亭已有不少学子。

  此处花树葳蕤,一条铺满细石的小溪绕着六角亭蜿蜒而下,柳竹之间疏阔,高高低低的山石上列着清漆条案,尚无人入座。

  许是听闻崔侯爷要来,上舍的‘兰渚诗社’主动递信合会雅集。

  赵念期因崔数应约,十分有底气,自是欢欢喜喜回帖相邀。休沐不必穿学子服,她今日穿了最衬她颜色的鹅黄儒衫,襟口绣着粉蝶,发髻亦有巧思,又别出心裁地以珍珠闪粉调和五彩画了眉间花钿,较之其他无婢女理妆的小娘子,惹眼许多。

  晋阳县君和几个小娘子围着问她花钿是如何调画的,她也不藏私,言笑晏晏地传授技巧。

  王娘子同兄长立在溪畔,见兄长温柔地望着赵娘子,微微皱眉。

  原先并不察觉,然自林娘子提了句‘鸠占鹊巢’,她观赵娘子,总有小家习气。为人‘周到’亦有‘圆滑’之嫌,反倒还比不上林娘子目中无人的矜傲。

  且赵娘子真请得动崔侯爷……

  那位君子楼连年占据榜首的风流郎君。

  晋阳本与赵娘子置气,见她得了侯爷的回帖,又作无事人般去交好,眼下正说得热闹。

  王娘子嗤笑。

  正此时,一阵井然有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柳下转出一架八宝沉香辇,辇顶垂下白纱,日光掠过,似笼着半幕烟霞。八名翠衫婢子分列两册,俱是花容月貌,然而都抵不得辇上似二十六七年岁的年轻郎君——

  他斜倚玉靠,执竹扇,指间错金竹叶纹戒流溢暗彩,唇边噙着笑意,一双含情凤眸漫不经意扫来,令满园学子、或男或女,不少人微红了脸颊。

  身为诗会主人,赵念期同兰渚社主迎上前,她笑吟吟道,“二刻漏响方毕,侯爷来得倒是恰巧。”

  晋阳跟在后边,直越过赵念期,软声道:“侯爷,我姑姑没同你一道来么?”

  崔数以扇抵颌,笑意散淡:“她啊,被安王爷关府里了。”

  “啊?”晋阳错愕。

  赵念期扫了眼晋阳,娇俏探头往后瞧去,喃喃道:“妹妹怎还未来?她不会是记错时辰了罢?”

  崔数耳力极好,挑眉一笑:“哦?你那妹妹是何方神圣,来得竟比本侯还迟?”

  第24章

  枫亭园外有一榕树, 冠盖葱茏,遮天蔽日。

  卢济云寻了处粗枝立住,正探着脑袋瞧路上还有无来人。他方送完排场颇大的崔世兄, 世兄邀他一道入场, 他给搪塞了过去。

  心内思忖:时辰快过了, 林娘子应不会来了罢?若是来了他定要试着再拦一拦。世兄和他兄长亦同, 不喜谢司主,嬉笑怒骂皆随心而为,又交好赵娘子,万一因此迁怒了林娘子,怕不会给她好脸色瞧。

  他一拳捶在树上,早知便不该帮赵娘子递帖。

  因去岁那日君子楼诗会他也在, 世兄写完定品词, 随口道‘既是同门, 便由你送下楼罢’,此后赵娘子凡有得意之作,都会精心誊抄一份托他呈予世兄,以表未坠‘沧海社主’之名。

  正是因着心虚, 他被林娘子使人打了十棍,也并未放心上。

  况且只是皮肉外伤, 他身骨强健,养几天就大好了。

  他重抬头,视线里出现了一架极其奢丽的紫云辇,黄檀木鎏金铜饰,紫缬花绫顶,垂银线纱帐,四角挂宝相花香球, 辇上女郎梳着较往常更为精美的交心髻,所饰不多,然皆是珍品,穿着身石榴红洒金齐胸襦裙,袖口裙摆如桃林层染,由白渐粉渐红。

  华贵华美至极。

  她雪腮凝脂,如水中月,高华之外,又有琉璃冷意。

  抬辇的卫士每一步都放得极稳极轻,唯恐惊扰了女郎。

  卢济云一动不动,惟有目光随着小娘子轻转。

  直到辇驾入了枫亭园,他仍呆立在树上。叶间一声鸟鸣,他猛地回神,忘了自个儿身在何方,抬脚便跨——

  “林娘子!”

  脚下踩空,他反应再快,也免不了在地上滚了两圈。

  月白学子服脏了,他气恼地‘哎’了声,赶紧先找地换衣裳去了。

  园里,紫云辇抬入,同样看傻了众人。

  先前崔侯既至,晋阳直言‘林娘子逾时不至未免失礼,岂有让侯爷等一小娘子的理儿’,赵念期顺着作羞愧状替妹妹致歉,请诸位入座。

  今日设的正是王郎君所提的落花席,看似天女散花布无章法,实际有花眼花叶远近尊卑之别,八名婢子不用谁领,提着香篮袅袅行至花眼之位,点香垫枕、拭案换盏,即刻布置妥帖,方来请侯爷下辇。

  “好个一品风流侯爷,真真无处不雅。”

  站得远些的小娘子低声赞叹道。

  “比之谢司主何如?”

  “这……”明三斋的小娘子思忖,“二位郎君各有各的风华,如松竹竞秀,难较短长。”

  “偏我那日告假,憾失票决,也不知谢司主今日是否……”中舍小娘子忽而噤声,呆呆地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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