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37)

  宋府离尚书省前街不远,正门并未开在大道,然巷道也还算宽阔,因一街俱是高官府邸,行路人少,见了侯府车队均下马回避。婢女上前叩门,命门仆将轿子备妥,方来掀车帘,却见主子比了个‘肃静退下’的手势,直到两刻钟后,才如珠似宝地护着那小郎、也就是林娘子下车。

  崔数与宋府三房子弟都有交游,与常驻君子楼的三房四郎最亲,帖子也是给的他。

  宋秉出事,他人从太学出来,同宋四郎分说合情合理。

  他常来,不须拜见二老,几房老爷都不在府,总管事亲来领着乘轿入西院,看侯爷满心满眼只有那位据称是族弟的小郎,虽甚是好奇,也识趣地并未多话。

  宋四郎及二房几个年轻兄弟候在院外,等轿落定,忙迎上去。

  “劳烦崔兄特来一趟,快快请进。”

  往常崔侯风流洒致,不待停轿便要掀帘大步而出的,今日却很是反常,待婢女掀帘,缓了会儿才牵着一小郎君出来。那小郎十四、五年纪,面白唇红,眉目精致,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几人或多或少都生出好感。

  宋四郎凑上前,“这位弟弟怎么称呼?”

  不料被崔侯一袖推开,不快道:“她不是你弟弟。”

  宋四郎错愕。

  崔数:“你们不许同她说话,更不许没规矩的直眼看她。”

  几人彻底懵了。

  崔数被女郎轻轻一瞥,才不情愿地补充道:“只有她亲自问话,你们方可言语,且绝不可放肆。”

  “……”

  这是族弟还是族老?

  宋四郎知崔数私下有狂症,摸摸鼻子,眼神示意几位兄弟遵从,将人恭敬引入花厅。

  李元熙坐了主位,崔数次之,其余几人面面相看间,崔数的婢女已自若地侍奉布置起来。

  待人退开,宋四郎担忧道:“自昨夜太学报信,大伯出府后一夜未归,崔兄可知我长兄现下境况如何?”

  “呵。”

  崔侯没开口,坐上小郎先冷笑了一声。

  “那没骨头的懦夫在太学寻死觅活,搅得上下一夜不宁,连课也罢了,他是天灵盖磕了南天门,摔得哪根筋错乱了不成,要污我太学清誉。”

  崔数:“……”

  宋氏兄弟:“……”

  崔侯‘那句不可放肆’是不是交代错人了?还有人比这小郎更放肆的吗?

  宋四郎气得脸红:“长兄虽秉性柔弱,然品行端正,断不会行那败坏太学名声之事,且他无缘无故的,怎会自寻短见?”

  另两位郎君虽也生气,但有一人面露犹豫之色:“会不会是因着前些日的传言?”

  李元熙看过去。

  崔数适时插话:“什么传言?”

  宋四郎也似想起来,气恼之下忿忿道:“既是传言便无实证,不可信之。”

  李元熙淡淡道:“未必没有实证,只是你们无能,找不出罢了。”

  宋四郎深吸气,“那谣言何其荒唐?汝若不知当慎言揣测。”

  崔数摇下折扇:“四郎此话错矣,岂不知诸多府中宅事,比话本戏文里唱得还要荒诞不经。即便是谣言,如若不解开心结,恐怕宋兄仍要以死来证清白。”

  他两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的,惹得宋家兄弟心慌意乱,一人撑不住吐露了:“长兄未曾娶妻,然洁身自好,亦不入秦楼楚馆,十日前不知缘何起了流言,说是,说是长兄和伯父妾室有染,后经查证,乃是下人房传出来的,说夜里见长兄神色慌张的从姨娘院子跑出来,连发冠都歪了……”

  他越说越小声。

  宋四郎厉色道:“我与长兄一起长大,知他断然不是那等作奸犯科,悖乱纲常之人,且他勤于治学常住官署,不太回府来,同我等都见不了几面,更何况那祝姨娘。伯父也知众口铄金,说月内定会查明真相,长兄怎就……”

  宋秉年长,脾性和善,同底下堂兄弟关系不错,几人都面露痛色。

  崔数叹道:“除了此事,你们可知宋兄有无其他烦忧?”

  一人苦思片刻,踌躇道:“因着谣言可畏,庶伯母管着九郎暂时不让他去长兄院子,这件算么?”

  李元熙留意到宋氏兄弟对两位姨娘不同的称呼,之后又听崔数问了些话,看探不出什么,便自顾自起身往外走。崔数来不及道别,忙跟上去。

  留下几位兄弟呆愣半晌,宋四郎忽懊恼道:“家丑不可外扬,伯父明令过不可再提,你怎全说出去了?”

  另一人苦着脸:“那小郎言辞犀利得像抽人嘴巴,我也是被打蒙了。”

  院外崔数倒是掩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灼地望着女郎。

  李元熙却没心思理他,无意识抚过袖中玉麈,看向东院,也不乘轿,命崔数那帮婢子原地候着,只带了崔数,朝东行去。

  来时她已从谢玦那儿看了宋府地盘图,知东院便是大房所居,挑出小道曼步徐行。

  宋府用度并不铺张,偶尔撞见几个下人,俱认得崔侯,纷纷行礼避让。

  崔数万事不关心,学了谢玦抻下袖子搀住女郎,总忍不住看她,脸上也越来越红。

  直到东院垂花门外。

  李元熙看向那噙着淡淡笑意,一手拄着纸伞的年轻郎君,心念微动,指尖又无意识隔袖落在玉麈上,她微微眯眼,停下脚步。

  干净。

  为何见着此人的第一眼,她脑中便只能浮现出这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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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崔数眼冒泪花:这味儿也太正了……

  第36章

  第二眼, 她看向他那柄式样古怪的青色纸伞。

  它比常见的纸伞更为柔韧,用束带系住,伞尖不尖, 而是钝圆柱状。他单手撑着, 便如拄着一根拐。他穿着低品小吏浅色青衣, 身形纤瘦, 另一手握着卷册,不卑不亢,有种闲云野鹤似的悠闲。

  阴魄鬼形,毫无痕迹。

  李元熙闭目,再睁开,凝视须臾, 依旧是纯然的赤子之心。

  崔数脸上红晕褪去, 挑剔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

  文吏见是侯爷, 目光垂视,不急不缓避至一旁,靠墙搁伞,躬身揖礼道, “卑职户部度支主事元时雨,恭请君侯金安。”

  按礼此人该伏身稽首, 可女郎看他看得专注,崔数便忍下不表,只是不甘心地、轻轻扯了扯女郎的袖角。

  李元熙没理崔数,自顾自又看了片刻,仍无异样,才继续往门内走。上台阶时,那文吏自然直起身, 抬眼同她对上,眼中没生出一丝旁的情绪,好似任何事物于他毫无分别,有礼地一笑。李元熙好奇驻足,道:“今日不下雨。”

  听到她的声音,元时雨眼中闪过极细微的波澜,笑道:“总会有下雨之时。”

  李元熙又看向他那把‘未雨绸缪’的伞。

  崔数忍不了了,忙插话道:“那是奇门阁的东西。”

  “哦?”

  崔数偏过头瞪了眼文吏示意他走远些,扶女郎上阶,殷切解释:“这奇门阁是承熙五年,也就是十年前由一南客商所立,州县亦有分铺,贩卖皆是新奇之物,匠心独运,别具一格,连话本故事都闻所未闻,兼之价格公道,引得客似云来,日日门庭若市。”

  两人入东院,迎面便碰见大房管事。

  管事诧异作揖:“侯爷这是?”

  崔数摆手道:“门外有个小吏,你先去招呼他罢。本侯随便走走。”

  管事手里拿着文书,便是要去给元主事的,心里头纳闷:老爷郎君都不在府,崔侯怎么个随意走法?他的婢女呢?那秀美小郎又是何人……

  崔侯身份贵重,管事不敢置喙,只招来仆从嘱咐带人不远不近跟上去伺候。

  宋宅一个东院与林府差不多大,女眷阁楼在内院,宋秉住外院。

  有崔数开道,李元熙如入无人之境,于仆婢惊讶的目光中,将宋秉院子仔细逛了一遍。最后站在廊下,召来婢女问话。

  “传出流言后,有哪些人来过这儿?”

  小郎看着年少,却不怒自威,婢女莫名害怕,来不及细想,瑟瑟发抖道:“就、就九公子来过。大公子出府后,连着好些天没回来了。”

  李元熙正思索,外头跑进来一个小丫鬟,慌张道:“碧云姐姐,不好了,祝姨娘有孕了!她当众宣称腹中骨肉是大公子的!如夫人不好做主,只命人关了她,说要等老爷回来决断哩!”

  崔数‘嚯’了声。

  那小丫鬟嚷嚷完才瞧见院内有外人,顿时害怕地瞪大眼睛。

  婢女身子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一院人仰马翻,李元熙蹙眉出来,只觉荒谬。她不认为她会看错宋秉的为人,宋秉以簪自刺,极有可能正是因为他自知中毒,不愿来人将死因归咎于外力砸伤而断了冤假错案。而李国老也证实了她的推测。他若自己服毒,那遗字或许是他心结所在,若他人下毒,宋秉也必然有怀疑之人,才会试图留下线索。

  她问崔数:“宋八郎是哪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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