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38)

  崔数知她想问什么,一脸神秘道,“宋府之中,并无八郎。九郎母亲在生他之前,曾诞下一男婴,序齿为八,一岁不到便夭折了,若不计此子,九公子便是八郎。”

  宋九郎今年才四岁,尚同母亲住在内院。

  李元熙外男打扮,这下倒不好再横行直走了。

  她想了想,道:“你去安排,我今夜要在此处住下。”

  崔数无有不听的,唯恐怠慢,唤人传话,极快地将宋府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他仍嫌不足,又命人回侯府取了一干物事来布置。

  李元熙寻了个软榻径自入定,待精力养足,天已暗下。

  睁眼看清四周华丽陈设,她一瞬恍如回了长乐宫,怔怔出神。

  柔和的灯火中,崔数另换了身华美衣裳,正跪坐在下方烹茶,见她醒来,露出一个满心欢喜的笑,“殿下。”

  屋内只他一人,他唤得无所顾忌。

  熟悉的情境难免令人放松。

  李元熙眉眼柔和,也不起身,由着崔数半跪着将茶捧过来,她垂首,浅浅啜了一口。

  崔数知情识趣,见她不愿再饮,乖乖捧回杯盏,稍侧转过身背对女郎,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心一横,抖着手欲将茶盏递至唇边,忽一道劲风倏地敲上腕骨,他痛呼了声,茶全翻倒在衣袍上。

  他怒视向厅外。

  谢玦沉静踱步上阶,摘下风帽,冷冷瞥了崔数一眼。

  “我与女郎有机密之事相商,还请侯爷回避。”

  崔数自知理亏,也忍不了在女郎面前穿着脏衣裳,委委屈屈扭头说了句‘熙儿,我晚些时候再来’,回头冲谢玦挑衅地扬了扬眉,方才出厅去了。

  谢玦似乎对其亲密的称呼置若罔闻,进了屋舍,自然地为女郎解开束了一日的发,从袖中取出玉梳细细轻柔梳理,淡淡道:“宋秉所中之毒为牵机,还好解药服得及时,暂且保住了性命。”

  李元熙不由凝目。竟然是牵机。

  她心中疑团重重,指尖拂过落在胸口的散发,优雅扶案起身,偏过头正要说话,视线忽停在谢玦喉间。她蹙眉抬手,将披风系带拨开,看清那阴鬼乌痕,沉默两息,一时竟忘了原想吩咐谢玦办的事。

  生身若在,阴鬼不可夺身主言语。

  而谢玦与虎谋皮借的修罗道,已有了反噬之意。

  她大巫咒未解,想为谢玦除煞都棘手。这胆大的蠢货还能活几日?

  第37章

  谢玦安之若素地回视, 一副并不在意自身性命的淡漠。

  倒把李元熙惹出了火气,拍开他持梳的手,“离我远些。”

  谢玦神色这才微变, 眼中幽暗, 缓缓退开两步, 目光却仍颇为放肆的落在女郎脸上。

  李元熙怀疑他是吃定了她不会置之不理, 若让谢玦寸步不离跟着,勉强也能压住那修罗。如此夜里还赶不得他了?她心中生异,烦躁地皱了皱眉。

  谢玦见她不喜,思及她对那文弱青衣小吏的关注,饮下崔数奉茶时的浅笑,手中玉梳不承力断开碎出齑粉, 好在掩于袖中并未使女郎察觉而免于狼狈, 他默然抿唇。

  李元熙同成年谢玦朝夕相处日久, 也算能看出他一二分心绪。

  一时好气好笑,他倒像只做错了事自个儿先委屈上了的哈巴犬。想到他少年时也常这般,李元熙恼得轻叹,指尖触及袖中玉麈, 还是先办眼下正事,“你带我去趟宋尚书女眷内院, 需避人耳目。”

  女郎话刚落谢玦便上前将她抱了起来,仿佛一口肉悬了许久,终于得了主人进食的口令,唯恐反悔似的。他身量高大,她便只一捧,又轻轻的,修罗渐熄了戾火, 凶恶地威胁他不许再将她放下。

  谢玦抱着女郎出厅,无视一众婢子,不知使了何身法,行云如水而波澜不兴,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新月朦胧,初秋晚风微寒。

  谢玦顿了顿,轻道‘冒犯’,他臂长掌宽,轻松单手托住女郎,另一手快速解下披风半裹在她身上,内劲流转使周身暖融,方才换手抬步。

  李元熙甚至未来得及反应。

  谢玦衣裳熏香清淡高雅,便似他这人,得贴近了才能闻出一丝端倪。她诡异地有些不自在,将披风往下推离些许,接着便觉谢玦步履微滞,听他闷声问“可要回去拿件羽氅”。她鬼使神差地捏着披风又往上提了提,冷声回“不必”。

  沉默。

  之后夜风又和缓地流动起来。

  谢玦唇角扬了扬,愈发珍重地抱稳怀中女郎,避开仆厮巡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入了大房内院。

  李元熙自过了一扇角门,总若有若无的望向北面。修道之人往往受因果牵引而有所感应,玄妙难测,然须得身至其境方知就里。她拍拍谢玦肩膀,从他身上下来,自然地穿拢了披风,毕竟夜里确有几分凉意。

  许是因宋尚书还未回府,后院灯火清冷,她从容于暗处行走,虫鸟自觉止鸣。

  到最北处,见两所毗邻小院。

  左院有零星烛影,右院则一片昏黑,荒草蔓生,似是废弃许久。

  李元熙正要往右走,忽听到女子拍门啼哭。

  “好姐姐,我肚子疼,你快去请医来,我真受不住了!你家姨娘黑了心肝,她是不是往我饭菜里撒药了?我腹中可是大公子的血脉!大公子与我情投意合,说此生只要我一人,他必忍不了你们如此待我!便是我该死,也得等我这胎落了地罢?老夫人可一直盼着大公子娶妻生子,我如何不算了了她老人家的愿呢?”

  女子又嘻嘻笑起来,接着哀哀痛呼。

  不多时,有个婢女从院子里出来,匆匆将院门栓上,并不知暗处有人,径自跑走了。

  李元熙看了眼右院,思索两息,先往左院去。

  谢玦静静推开院门。

  庭内只十来步长,堆着杂乱旧家什。一粉衣女子正攀着窗沿往外爬,她容貌年轻艳丽,神色紧张却尤有狠意。爬下来刚松了口气,便见院中不声不响多了两人,看不清面目,吓得要叫,却忙捂住口,眼珠转了转,不发一言。

  李元熙心道:想来这位便是那祝姨娘了。看性子平日应没少挑衅如夫人,故而才会被押来此腌臜处关着。

  她施施然走近,眼睛乌沉沉的,“你说,你怀了谁的孩子?”

  薄薄的月光落在她如玉面庞上。

  那姨娘目炫一瞬,掩面哭道,“自然是大公子的!”

  李元熙伸指绕着一缕发,冷笑,“我不信,宋郎何等高洁自持,怎看得上你这等女子,你若真与他有染,那我问你,他胸口的胎记是何形状的?”

  祝姨娘愣了愣,接话却快,低低哭道:“那冤家每每都是趁夜来,烛灯儿都熄了,才敢潜入我帐中,我何曾瞧见过他胸口有无甚么胎记,他瞧着单薄,”说罢,她眼眸忽闪,流露出千般柔情蜜意,“待宽衣解带,却尽显男儿铮铮铁骨,他年轻有力,比老东西可胜出千倍万倍。”

  李元熙点点头,转身便走。

  谢玦从暗处走出来,压下修罗欲将那放.浪.女子弄死的戾气,扶女郎出院,拂袖将院门死死栓住。

  李元熙停在阶上,轻声吩咐,“去将此女的情郎找出来。”

  谢玦面无表情应是,召来飞鸽送去密文后,方淡淡笑道:“女郎机敏过人,知此妇泼辣善妒,三言两语便探出真假,不过,在下很是好奇,女郎又是从何得知宋博士胸口有胎记一事?”

  李元熙不语。

  反倒思忖谢玦年长,也能明白些女子心事了。

  凭她道法,束发扮作儿郎时可以假乱真,散发后亦可尽显女子韵致。她还特意收了威压露出脸面,言语间与宋秉很不清白,而那言语利辣的女子却对她毫无嫉意,观她女儿情态,奸夫是有,却非宋秉。

  女郎出着神,若是此时往身侧男子面上瞧一眼,定要惊上一惊。

  只因那玉郎眉眼蒙霜,下颌绷紧,眼中明明灭灭的幽火,一不小心便能烧出无边妒色似的。

  李元熙回过神,轻飘飘道:“宋秉告知我的。”

  为了让少年宋秉不哭,她勉为其难同他玩了稚子把戏,从而得知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小秘密。

  谢玦眼中生寒,恨不该让宋秉早早服了解药,轻狂竖子,倒不如死了得好。

  身后院门吱吱作响,女子气急败坏地嘀咕‘怎栓得这么牢’,李元熙眉梢动了动,这才看向谢玦,曼声道:“若只是通奸,她罪不致死,纵是尚书府邸,也不可动用私刑。”

  谢玦早便掩了神色,沉声应下。

  他朝贾三那投去一眼,贾三连忙回以手势。

  李元熙眸光再转向那荒芜漆黑的右院,玉麈从袖中滑落,被她虚虚握在掌中——便是此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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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贾三是一直跟着的那个假山郎,和息风一人一边的(防忘提醒)

  第38章

  走近后, 李元熙才发现此院无门。

  不同于左院堆满杂物,里头肉眼可见的空旷。零星月光中,三厅屋舍, 俱是无门无窗。空洞洞、漆黑如未知巨兽的眼, 令她心头忽的一阵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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