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童露出羞愧与好奇,“姐姐你连这个都知道呀,可我那天只偷拿了两颗,没有全拿走呀。后来我的小锁儿还掉了, 唉。”
李元熙缓声问:“你拿去给谁吃了?”
九郎:“长兄睡不——”
奶妈妈一把捂住小童的嘴,起身, 搂着人直接跪下来,红着眼道:“贵人容禀!奴婢万死,今日再不敢隐瞒半分!实是如夫人指使奴下的毒,药丸也是奴藏在小公子的长命锁里的!小公子会说这些话,亦皆是奴婢所教,稚子无辜,奴倍受良心谴责, 这便招认,但凭贵人与大人处置。”
李元熙没应,清凌凌的目光与之对上,“本朝律法明文,年齿未满七岁者,免于刑责。松开他,我还有最后一问。”
奶妈妈面色灰败,哆嗦着移开手。
李元熙看向一脸莫名的九郎,放轻声音:“你阿娘没发现你偷拿了丸子么?”
“发现了。”九郎或许感受到气氛紧张,嗫嚅道:“昨夜阿娘问我,我便说了。”
“我……我是不是做下错事啦?”
九郎眼中涌出泪水,奶妈妈忙哽咽哄道:“小公子莫哭,没事呢。”
看女郎神色凝重,谢玦示意卫士将二人先带下去单独看押。
李元熙起身站至临湖那侧。
午时日光正好,游鱼宁谧,她身上却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世上竟有此阴差阳错之事?如夫人为了掩盖幼子‘失手弑兄’之过,不惜以死顶罪,刑不及幼童,然士族高门名声远比命重,一旦背上‘弑亲’之名,九郎这辈子便毁了。
是因着重要罪证长命锁久寻不得,与其心存侥幸,不如将罪名彻底揽在自个儿身上?
宋尚书仅有二子,让太夫人厌弃一个姨娘,远比对小公子心存芥蒂要好。如夫人深信牵机之药效,以为宋秉已回天乏术,亦猜测宋尚书或许会追查出中毒一事,不愿落入更复杂的处境,便自尽以求官府快速结案,三品及以上家眷可不具告罪名,即使最后真有一丝可能查到九郎,也有奶妈妈这等忠仆自甘顶罪。
如夫人是想彻底保全九郎的名声。
但无论如何,她这步走得还是太冲动了!
‘死讯’未至,为何不能再等上半日或一日,宋尚书一旦回府,如夫人或许便可知宋秉已被李国老救下来了。
忽有什么念头倏忽闪过脑中,来不及抓住,刹那无迹可寻。
李元熙一怔,又想到宋秉血书的‘八’字,若要说成是九郎的序齿未必不可,但细细推敲仍有些勉强。
莫非他写的是‘六’,代指六角亭,却被雨水血水遮去了上边的笔画?
这长命锁难道是宋秉暗暗藏在石凳下的?他也不能确定九郎给他吃的是什么,以为如夫人借九郎之手毒害他,所以悲愤之下心存死志?那夜他来内院哭着离开又是为何?
宋府已无所可查,她不由看向谢玦。
谢玦正同属官说话,仍分了眼神看她,道了句‘女郎稍安勿躁’,意简言骇地交代后续事宜。谢玦话少而精准,无一字多余,阴狱司在其治下查案井然有序兼雷厉风行,李元熙有几处都听得囫囵,属官却连连点头,显然是习惯了自家大人的惜字如金。
不多时,属官捧着妆奁与长命锁,领医官及半数卫士离去。
谢玦转过来,看了看凉透的桌面,忽掀开食盒,从最底下掏出碗还温热的酥奶乳酪,端起走近,舀了勺一边递至她唇边,一边道:“如夫人好似不愿被官府审问。”
这点李元熙也有猜测,她不自觉顺着谢玦的服侍咽下乳酪,颔首。
“如夫人既心系九公子,且九公子又知晓如何拧开妆奁暗格,我以身度之,若女郎是小儿,我是那如夫人,若毒丸无其他可藏之处,我必夜夜查看毒丸是否有失,少了两丸,如夫人当真是昨夜才知晓?”
李元熙因他的类比而挑了挑眉,乳酪不知不觉用了少半,实在没滋没味,她不耐地推了推谢玦的手背。
谢玦收回银勺,自然地将剩下半碗一饮而尽。
李元熙看得多了也不以为奇,想着方才谢玦看向桌面略带惋惜的眼神,内心猜测他为官清廉年久,也似杨怀悯一般爱惜起粮食来了,这些日不管她剩了多少,他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她琢磨着谢玦这番话的潜意,难道如夫人是真的想要杀宋秉,即便是借九郎之手?
李元熙摇头,她不太能信,一个执念至此的母亲,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有可能背上‘弑兄’之名。
“先回太学罢。”
诸多疑问,还得让宋秉来答。
谢玦应是,车马很快备好。
李元熙被谢玦抱上马车时,才记起崔数还被她落在宋府,她让谢玦派人去递了话,顺便给祝姨娘记上一功。想到如夫人将祝姨娘关在偏院,也不知她究竟是无心还是另有他用。若是为栽赃宋秉名声,还能证实出她确有恶意。
两人从侧门回了兰园,青红立刻得了信儿,忙使人送来最新消息。
称宋秉还未苏醒,李国老这两日治得都要烦了,一直问女郎何时归来。
又称宋尚书很是关心宋秉,一下朝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连夜里都不愿怎么歇息。
同样夜里未眠的李元熙乏累至极,她揉着额角听吏卫说话,先前未曾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忽如惊雷般震开。
那个‘八’字,有无可能,是未写完的‘父’字?
如夫人的小院看似全然封闭,可宋尚书一直不曾回府这事,或许便是最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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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玦:随你怎么猜吧,就是能别想别的人吗^-^
第43章
李元熙秀眉微拧。
多年前宋钧在她眼中便是十分清正的工部要员, 故而对宋秉也多几分宽容,前夜里宋钧匆匆路过,她亦瞧得分明, 人依旧是一派正气。
她不由按下荒唐的猜测, 转入浴房, 摇铃唤了两名仆妇来服侍沐浴。
谢玦说仆妇手粗, 实则还是极为妥帖的,李元熙浴至一半便困乏睡了过去,念及两妇人,并未将大巫咒鬼放出。
又小半时辰,仆妇才小心托抱着女郎由小门入东厢,见谢司主于屏风处候着, 自觉将女郎送至郎君手上。清冷暗香浮动, 闻得出两人用的香方相类的澡豆, 仆妇见惯二人亲密,垂首默默退离。
谢玦脊背绷紧,他第一次抱着睡去的女郎,颇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穿着洁白中衣, 双颊红润,呼吸绵长, 似软和的一团雪,谢玦暗斥那仆妇伺候得粗心,领口怎不系拢些,修罗躁动得他神魂俱颤,艰难移开目光,脚步轻如流云,缓缓将她放上床榻。
待绣花似的掖好锦衾, 下了半帐,他仍不愿走,眼底波诡云谲,专注看了许久,又取来一方干净棉帕,在榻边坐下,轻柔捧着她的乌发,一丝一丝的拈来细细擦拭。
谢玦心安理得地想:十五年这般久,他总要争分夺时的补回来。
女郎发质极好,也免不了一二断发,他便以帕裹好藏进袖里。
李元熙未放出咒鬼,睡得并不算深,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谢玦还守在一旁,随手扯了个引枕砸过去,不悦道:“几日几夜不合眼,你是要成仙?”
她放出众鬼,神魂彻底安宁,沉沉睡了过去。
修罗被制,谢玦困意上涌,听厅门无风自合,房内暗下不少,知是跟着女郎那小鬼躲出去时不忘关门,扯了扯唇,索性将引枕垫在脑后,屈膝在脚踏处躺下。
公主爱洁,仆妇洒扫得勤,各处都纤尘不染。
谢玦在令他心安的香风里浅眠。
梦到年少时公主视他为无物,少郎君执拗忸怩,假装不在意,亦不甘行那谄媚讨好之事,他看得愤怒与鄙夷渐起,她本君主,他有何自视甚高的,便是给公主当狗又何妨?
恍惚中似有什么坠下床榻,他心中记挂着女郎还在身侧,没敢睡沉,立刻睁眼伸手去接,绵软温热落入掌心,修罗比他醒得更快,肆无忌惮地抚了抚,他如触着炭火似的飞速收回手,连内劲都来不及使,脸上泛起微红,翻身半跪,呼吸急促地喘了两三息,才拎了木屐过来轻轻搁下。
李元熙习惯赤足下榻,没想到谢玦贪图好眠得寸进尺,竟直睡她榻边,差点踩他身上。
正没好气,又瞧他慌得不敢抬头,细声哼道:“足衣呢?”
谢玦垂眸掩下恼人的狼狈,规规矩矩地给女郎着袜穿履。
天色近黄昏,用过晚膳,李元熙往宋秉院中来。此处由刑部卫士把守,左右堂屋各关押着卢济云和郑义。青红正在门道挠头,瞧见他两立刻眉开眼笑,颇有三秋之隔的意思,一时话密得像下雨。
称他已审问过郑义,对方只说是看不过卢济云在太学横行霸道痴缠小娘子,冲动而为。
李元熙不置可否。
郑义此举冒着极大风险,一经发现,必被昭告退学,仕途无望。
早在他当众拆穿林溪身份那日,谢玦便查过此人,与王文瀚是表亲,郑氏行商,仰仗王氏极多。这两日青红也没闲着,探了些消息。诸如王文瀚对赵念期有意,而卢济云却是赵念期与崔数两人诗词酬和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