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45)

  卢济云在廊下,插嘴道:“上舍有那王郎君在,林娘子未必能好好读书。”

  他不知为何几位兄长都对林娘子另眼相看, 连他自个儿,也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若非林娘子, 他这次恐怕难以脱身。思及表兄训斥他‘痴缠小娘子’的话,卢济云垂头丧气地又蹲下来,表兄还未醒转,他再不听话,便很不是个东西了。

  李元熙道:“无此必要,外舍如今也很清净。”

  王昀一怔,忍俊不禁道:“是了, 主簿对我说外舍近日来堂课秩序整肃,诸师悦然,深谢女郎良多。”

  李元熙诧异,除许宋江三位博士,其他博士都似对她有所忌惮,很少同她讲话,全然看不出半点谢意。

  可王昀是不会撒谎的性子,那便是几位博士也如谢玦一般口不对心了?

  她顺势往身侧瞥了瞥,却发现来时恨不得贴着她走的人落后她一步有余,面上沉闷如阴雨天,垂着眼帘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稍稍回想,许是因她多问了几句卢济戎。

  方才谢玦提起卢济戎时那句‘大将军’也是古古怪怪的。

  李元熙简直气笑。卢谢二人积怨成仇势如水火,她并未同谢玦说制举及西北之行,原打算等见了皇帝,自然能把平安要过来,到那时便不用谢玦伺候,可因着他修罗之煞,想必还得带他同去西峪关。

  他若不情愿,索性把他塞去师父和玄真那儿好了。

  王昀又关切询问:“兰园临街,女郎住着可觉吵闹?我幸蒙祭酒之职,居处清是斋清幽静谧,四邻皆空,颇得闲适之趣,且紧挨着藏书阁……”

  李元熙听出他言外之意,闲话道:“我记得有本断眉道人所注的《抱朴子内篇》,就在太学藏书阁罢?”

  王昀眼眸亮了亮,“正是,女郎若想换个居所——”

  看女郎并不出言反驳,谢玦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道:“祭酒大人,尊嫂夫人之灵位祠堂仍设于清是斋,恐有不宜。”

  几人正走至门道。

  青红仍跟着,想着小姑奶奶沾惹鬼道,灵堂什么的是不是有所忌讳?忙帮他家大人向大小姐解释道:“世人皆知祭酒大人与亡妻蹀躞情深,乃至在太学居处设了灵位,日日焚香以告思慰。”

  至于那次偷听得祭酒对大人小声说‘不过娶一牌位’之类的话,涉及私隐,就不必提了罢。

  王昀面色骤然一白,忍不住看她。

  李元熙微讶,看王昀神色不好,心内暗骂谢玦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视王昀如兄长,便是有冲撞也不打紧,想了想,安抚地拍拍王昀的手臂,叹道:“我去给尊夫人上柱香罢。”继而便见他面色越发苍白,甚至有了几分黯然。

  王昀紧紧抿唇,定定看过来,一番欲言又止,最后柔和笑道:“世人多爱夸大其词,女郎有心,却是不必了。”

  因家族宗祧联姻所系而娶亡妻,因心有明月不愿再娶而设名目,这些,都不应同她说。

  李元熙看他似有内情,点点头不深究,“好。”

  王昀回首瞟了眼谢玦,再好的性子也有了些恼意,温和点明道:“谢司主既不愿女郎搬出兰园,那我便不说了。”

  谢玦神色微僵,在女郎看过来时欲盖弥彰地移开了目光。

  李元熙眉梢动了动,不免嗤笑。

  宋大人在院里,王昀仍是只送到门口,心境较之前夜已大为不同。他柔声嘱咐女郎路上小心些,谈及学内琐事,说得空再去兰园看她。李元熙颔首,一一应下。

  青红在后头奇怪地悄声问他家大人:“祭酒有恩于大小姐么?”

  不然她怎如此好说话!

  没得到回复,青红也不在意,忧心忡忡低声道:“大人您总板着一张脸,如何讨大小姐喜欢,瞧她对祭酒可比对您宽和多了……”

  谢玦板起脸:“多嘴。”

  青红没辙,只好上前命卫士赶紧点灯笼,默默催促大小姐该走了,道个别而已,他两还要站院门口聊多久?

  太学因事假,各斋舍均有宵禁,沿路灯盏只点了半数。

  卫士提灯于前,李元熙拢着披风曼步徐行。

  谢玦仍落后一步。

  这两日虽天晴,路上仍有水洼,灯笼照得不甚清楚。

  李元熙许是没看见,抬脚便落,身后一阵风动,她被人极快地单手拦腰抱住,拎转了个方向,轻轻搁在干爽平地上,听谢玦沉声道:“有积水。”

  约几息后,她顺着腰上一直未松的臂膀往上看,掀眼瞧他:“你是在同我置气?”

  第46章

  卫士们俱默默别开脸, 只当不闻。

  谢玦低头看她,伸指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在脑后,静静道:“只是不喜卢济戎。”

  李元熙眼中闪过惊讶, 他难得坦诚, 她生出几分好奇:“那厮虽顽劣, 然总受你惩戒, 被杖责时倒也老实,面上绝不会顶撞你半句,你为何如此介怀?”

  她私下曾问过卢济戎,怎总和谢玦作对,若守些规矩,谢玦也不至于总寻着由头杖罚他。

  卢济戎只说看不惯谢玦装腔作态, 且他又是个皮糙肉厚的主, 怎么打也不见怕的。

  她只当他们小打小闹, 何以至水火不容了。

  谢玦喉结滚动,突然往一旁挪了半步,如此女郎便看不见他的神情,手又牢牢把着她的腰, 使她不好扭头,趁她未发作, 低头,沉下嗓子轻声道:“那时我不该罚他。”

  “女郎既应允,同他去骑马,想必心中也是乐意欢喜的,我何必要做那不解风情之人,惹女郎动气,不肯见我。以致……”

  若她不曾回来, 那便是他与她的最后一面。

  他怎能不介怀?

  他该如何才能不介怀?

  谢玦胸中血气翻涌,他咽下一口满含血腥味的恶意,哑声道:“平生之憾,莫过于此。”

  “女郎总得许我迁怒几分罢。”

  李元熙听着听着恍然大悟,于她不过是上个月的事,很轻易便想起来,因谢玦杖罚卢济戎使其吐血,她心疼之下连着三天打回了谢玦的谒帖,之后她意识昏迷,父皇母后封禁长乐宫,除玄真外,其他伴读皆不得再入。

  一别十五年,她倒能体谅谢玦的耿耿于怀了。

  毕竟他并非真的淡薄君恩。

  李元熙心才软了软,忽觉‘迁怒’后半句音色听着不对。

  她神念电转,一把扣住腰间的手,道炁释出,谢玦便制不住了,她随之在他怀里转身,见谢玦似笑非笑,眉目俊美而邪气,眼底似烧着幽幽冥火,灼热而放肆地望来。

  李元熙直接照他脸上拍了一巴掌,“滚出去。”

  那修罗煞被她毫不留情地打出来,面容愈发阴森,他是因她而生的,七情六欲全因她而起,他与他本是一体,又能滚去哪儿?他幽怨不甘地深深看了眼女郎,拂袖隐去。

  “……”

  李元熙没见过其他伴生修罗煞,觉得好似不能将谢玦的单纯归于恶煞。

  她蹙眉沉思间,并未留意自个儿是面对面被谢玦抱在怀中的,她负于身后的手还把着谢玦的腕经脉门,摸出他心跳越来越快,这才回神,松了手,推开他,轻声细气斥道:“还迁怒他?你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蠢东西。”

  李元熙自顾自转身往前走。

  立得板正不敢吱声的卫士们顾不上大人,忙提高灯笼随行。

  谢玦摸了摸尤带香风的侧脸,因她方才流露出些许紧张而心头酥麻,徐徐跟上,又自然地搀住服侍了。

  他二人说清道明,气氛一派怡然,而被落在宋府的崔数左右等不到人,焦躁不安,直到阴狱司卫撤出才得了信儿——女郎命人带话说她已先回了太学。

  崔数立马起身要追,卫士又慢吞吞补充是午时回的,他气得砸了折扇:“那你怎现在才来报?”

  猜也知是谢玦故意,崔数咬咬牙,仍是领着婢子前呼后拥往太学来了。

  兰园自是进不去的,他便去宋秉院里找王昀,说要来太学当博士。夫子院屋舍不大,见他八个婢子要把正厅挤得满满当当,王昀扯了崔数来院里,好脾气地将制举一事说了,劝道:“六学通考不易,你又何必来让女郎分心。”

  崔数无言以对,他玩乐惯了,连王昀都觉得他只会扰了女郎。

  “她是想去西峪关?”

  王昀点头,面有忧色。

  崔数扬起风流的眉梢,“好,那我也去考。”

  他不是学子,只能去烦他爹往兵部托人荐举了!宜早不宜迟,崔数又由婢子簇拥着浩荡离开。

  王昀正惊愕,堂屋那厢坐在窗台上的卢济云跳下来,耷拉着脑袋对他道:“世兄,表兄因我顽劣才遭此无妄之灾,我实在没脸再于太学之中立足。我本就不耐读那些个经史,简直闷煞人也,倒不如转武学去,还能赶上参选九月的制举,我天生蛮力,拿来报效家国,总比在学内惹是生非要好。”

  卢济云做不到六学皆通,他常常告假,其实是背着阿娘往武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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