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谢玦闲话道:“青红可是在阴狱司?”
京中阴狱司十数年前还是闲散衙门时,逢中元鬼节都得往刑部其他司借调人手。谢玦体质特殊,再恪勤匪懈,也不至于在鬼门大开时还四处横行。
李元熙曲指随意挥退几只浑浑噩噩缠上来的馋鬼,若她不在,他可没这么松快。
谢玦在一旁挡风,垂眸看过来:“女郎寻他有事?”
李元熙摇摇头,“一时想起他来。”
谢玦抿唇,没有接话。
李元熙忽福至心灵,抬眼看谢玦,她记起少年时他有次穿错衣裳,被她数落了一顿,好似就是青衫配红腰封,意有所指道:“青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谢玦看不出喜怒道:“他无父无母,青红是我赐予他的名。”
话落,他蓦地想起来,青红为何叫青红,日日唤此名失了敏锐,方才竟是不察。因女郎想着他人而生出的不虞,渐趋于微妙的懊恼与无以言说的期许。他镇定自若地回视。
李元熙心下了然,偏不再问。
除却醉后与修罗夺神,谢玦多克己复礼,他既要守着尊卑,那便由他守着罢。
她好笑扭头,放眼望去,忽眸光微凝。
一团赤色巨莲自不远处冉冉升空,似巨大的天灯,下有竹篮悬吊,幽蓝的火舌吞吐间,渐渐攀升,另有绳索缚在竹篮四角,长长的垂落下来。
百姓围观,惹起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玦顺着她目光看去,沉思道:“此物乃奇门阁仿孔明灯改制,工部特许,可载祭文牲骸,上月都料匠验过其制,核其载重、升限、火控诸项,试飞后录于尚书省。今工部牒京兆府,准予中元节放灯。京兆府亦遣卒护场,以防火患。”
李元熙问:“兵部可有审校?”
谢玦:“武库司着人看过,此物并无避雨抗矢之能。”
李元熙若有所思,又是奇门阁,她脑中闪过自异界而来的赵念期,同谢玦交代了几句话,谢玦垂首应下。
被这天灯引去注意,李元熙新奇地看着,没再同谢玦言语。
约小半时辰后,竹篮中火光渐熄,匠人拽绳将之拖下,她才收回目光,默默思索。不经意间见谢玦正凝视着她,眼神幽深,也不知他盯了多久。
李元熙心中微动,忽向他挪近半步。
谢玦没动,然喉结稍颤,若非她夜视如昼,且有心打量,便要疏漏了。
他身量太高,李元熙只能仰头看,她没有再近前,任隐秘的悸动与怅然交织,又出神地想,好在他持重克己,眼下其实并无合适之机。才有这念头,就觉腰间被搭上了一条手臂。
“……”
谢玦不知女郎为何这么看他,她只差半步便可入他怀中,身后万千浮华,都抵不上她皎洁如月的眉眼,这般柔软抬眸送来的目光,他非圣人,恶鬼鼓噪得浑身血液沸腾,又如何忍得住——
然须臾之间,他掌心极快地掠过她的脊背,双脚错开,顺势拦抱起她,只作侍者之态,暗哑轻咳了声道:“天色已晚,女郎该就寝了。”
李元熙好似被他短暂地拥了一瞬,也不知是失意还是得意,囫囵想了想,还是生个气好了。
遂冷着脸瞪了他一眼。
谢玦反倒松了口气,女郎今夜兴味悠然,若再用那般眼神望来,他恐怕会失了仪态分寸,惹她不喜。也不知林府那位谢夫人到底同她说了些什么。女郎自昨夜起,许是因着好奇,对他愈发多了捉弄之意。
实如甘饴之恼。
女郎还小,他却已年长了她十五岁有余,想来便生爱怜,非是因君臣之矩的容忍,少年时断没有如此心境。谢玦轻叹,微微勾唇。
二人回府时,春蕙惴惴不安独守在檐下,听女郎从容道:“晚上不必叫桃枝来,今夜中元普渡,且劳谢司主为我守夜。”
春蕙初时疑是耳误幻听,待服侍女郎的差事被谢司主一一揽去,见他无处不妥帖细致,她目瞪口呆之余,竟生了羞惭之心。
天爷,她还不如谢大人伺候得好!
思及大人先前劝女郎吃点心乳酪时也很有手段,似不同寻常的熟稔,春蕙再次暗暗心惊,装作无事人般默默退开。
她一夜辗转反侧,黑着天时便偷偷出来,瞧谢司主走了,才轻手轻脚进了女郎屋舍。
临窗暖榻新补的衾被还在,比她叠得齐整。
春蕙内心复杂难言。
前夜失踪的被子也猜出了去处。待谢司主夜里再来时,她已能面无异色地帮忙遮掩。如此到七月十七,天还未亮,谢家大夫人携两位千金,婆子们,抬着轿辇亲自登门来接林溪去崇化坊,谢音仍需卧床养病,握着女儿送她的生辰手帕,眼泪汪汪地命春蕙好生看顾女郎。
春蕙眼睛却瞟着那帕子上绣得栩栩如生的萱草,脑中闪出胆大包天的猜想。
直把她吓得打了个激灵,忙应下夫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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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崔数女装预警[化了]不看的可跳,六个伴读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内斗同门一个叔(在种田),公主心中涉及男女之情的只有卢和谢[竖耳兔头]
第53章
轿子从垂花门抬出, 再换外门道的辇车。
谢家大夫人年近四十,面庞圆润,一袭茜红遍地金褙子配云纹马面裙, 不由自主捏紧袖子, 见春蕙扶那女郎上车后, 才神色恍惚地拉着女儿们上了另一辇, 婆子们纷纷交换了几个眼神,吆喝车仆起行。
“阿娘,我,我不敢同表姐说话。”小女讷讷道。
大夫人目中仍有惊疑,林府这个外甥女,她上次见还是五六年前, 如今真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容貌气度, 怪不得几位一品夫人都要来府上观礼。
李元熙倒不是第一次见大夫人, 母后常办花会,朝中命妇她大多认得。
得见故人,不过又生出些沧海桑田之感。
落在外人眼里,便是愈发沉静, 不可轻易惊扰。
崇化坊谢家虽是旁支,然家底丰厚, 府邸占地宽阔,亦是清贵之所。车马停住时,外头天刚微亮。大夫人先下来,见府门口已停了一驾华盖马车,悬着‘王’字,顿时一惊。
杨国夫人这么早便来了?
车外站着的婢女掀开窗帷说了句什么,有人从车上下来。
是一白衣郎君, 雅致端方,太夫人认得,正是太学祭酒王昀。再一华服妇人探出身来,王昀扶她下车,两人如出一辙的温润秀洁。
大夫人忙迎上去见礼,几句客套话后,大夫人才想起来外甥女,唤身边婆子去叫她下车。
王昀忙道:“不可。”
几位妇人都奇怪地看他。
王昀也不解释,温和道:“再等等罢。”
辇车内,李元熙出定回神,缓缓睁眼,见身旁春蕙吐出口气,轻声提醒道:“女郎,谢府到了。”她下车来,见王昀和其母候在不远处,略一怔,而后微笑颔首,并不近前。
大夫人有些讪讪,莫非是谢音没教女儿礼数?
长幼尊卑,该上前来行礼才对呀!春蕙怎也不提点些?
谢家两位小娘子听了婆子的话下车来,有心想叫一叫女郎,却是不敢,只投去几眼,示意一同来问候。然待两女各自道了安,侧首瞧去,那貌美女郎却是已好奇打量上府邸门楣了。
而杨国夫人看清她容貌,心中大惊,不禁往长子面上看去。知子莫若母,一眼她便定了心思,亲自走过来,温声道:“你便是林娘子罢,果真清灵毓秀。”
李元熙有礼地敛衽,斯斯文文道:“今日有劳夫人为我插笄了。”
杨国夫人近观其情态言语,惝恍失神,暗中连叹怪不得。
大夫人只觉纳罕,听身后有车马声来,一看便呆了呆。只见两驾华盖马车并排而来,一郎君策马在前,深绯官袍,金带銙,肩披半幅玄色斗篷,眉如远山,目似寒潭,仙姿佚貌,灿灿生辉,她忍不住抚了抚胸口,幸好晨早天昏,这郎君要是白日行走,恐怕会被小娘子们围堵看杀了。
但再近些,就觉此君冷极寒极,直令人头皮发麻。
大夫人立时猜出郎君身份,忙不迭要移开视线,忽见他眸光落在一处,如春风化冻,寒戾散得干干净净,大夫人顺着看去,自家外甥女也抬头在看谢司主,两人不闪不避的对视,怎么瞧着似乎不太清白呐。
李元熙见王昀在,便知少不了谢玦,看他又修整过一番容貌,嗤的一笑。
车马停下,镇国公夫人和威远侯夫人一道下来,威远侯夫人身边还跟着一高挑女郎,眉眼浓丽,锦衣华服,举手抬足十分风流,几乎是一落地便拎着裙往女郎这儿来。
李元熙初时未留意,等人到眼前,她错愕地睁圆了眼睛,难得震惊道:“你……”
崔数眼眶飞红。
阿娘早前都未能即刻认出他来,还当他是哪家亲眷,可她一眼便看穿了!她就是殿下!他直接搂抱住了女郎的胳膊,哽咽道:“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