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63)

  有压抑不住兴奋尖叫的。

  有仍在震惊迷茫不解的。

  便是学录学正、以及崇业堂内藏着观望事态的一干博士夫子,无不失了秩序,乱作一团。

  还有那苦着脸徘徊在太学道琉璃坊下的主簿,既忧又焦急,不住往中门探头,见一吏卫满脸惊骇地跑来,急促大喘气,他颤颤问‘可是邪祟已、已……’,那林娘子清冷骄矜,虽使诸生畏惧,亦使诸生勤学,大多夫子们与之相处月余,都不肯信她是鬼煞,主簿难忍伤怀与可惜。

  吏卫疯狂摇头。

  主簿一惊,目露期待:“莫非林娘子不是邪祟?”

  吏卫口不能言,朝后一指。

  主簿探头瞧去,眯眼,谢司主从哪儿入的太学?不对,抱着林娘子的乃是那平知事!他缓缓张大嘴巴,僵立如石,不知摆出何种面目,眼睁睁看着阴狱司卫士连同禁卫,环拱林娘子而去。

  此刻天已破晓,浓雾消散。

  秋日平和的晨光落在女郎面上,如玉生晕。

  平安垂首痴痴看着,于这七分相似里寻得千分万分如意。他的珍宝,他的小主君,终于归来了。

  他怕惊了她,几近呢喃地问:“殿下……是随谢首席回林府那夜么?”

  平安功法深厚,此间言语只李元熙可闻,她知其所问何意,‘唔’了声,低哼道:“他如今已是谢司主了。”平安自然看得出她年岁并未虚长,便沿用了十五年前的称谓。

  平安眼眸沉暗至极,乃至无比痛恨,以谢玦之反常,他怎没想到来看上一眼!只需一眼!

  他心下恻然,几欲泣血,“殿下这些时日受委屈了……是奴之罪过。”

  李元熙认真思索两息,眨眼道:“谢玦懂事许多,伺候得虽不如你,也还算差强人意,倒不曾受甚么委屈。”

  跟在后头的青红竖起耳朵,不闻平知事所言,但女郎的话他可都听全了。

  一边酸溜溜地想女郎怎与谁都有旧,一边心内不平:大人无微不至得把小娘子当祖宗服侍,就只是尚可?这平知事也不过尔尔,观其身形,还不如大人孔武有力哩!

  他不怕死地上前‘咳’了声打断两人,问:“女郎,眼下可是要随平大人入宫?大人未曾传信来,想必还在宫里呢!”

  平安扫了他一眼。

  青红不自觉后退探手去腰间,骇然而警备。

  问个话而已,这么大杀意是为何?

  李元熙看得好笑,长乐宫宫人训练有素,断不会在她与平安私话时出声打扰,她拍拍平安肩膀,不理青红,轻言细语道:“这些年你在宫外可有建府?”

  平安微怔,避开那混账小子,低语道:“奴并无私产,一应俸禄赏赐仍悉数记在长乐宫内府簿录。”

  李元熙惊讶,又不免动容。

  平安既有此言,那么长乐宫便应未封闭。

  难不成他这十五年还住在长乐宫的耳房?

  平安温柔地凝视她,微笑道,“殿下忘了,奴之一切,尽归殿下所有。”

  李元熙想起来,平安被她选中为贴身内侍后,表忠心时确实有这一句。她也深信,即便她令其赴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

  她感慨道:“我心甚慰。”

  这两月欠下的一堆银钱债,也不必问皇帝要了。她还不大想见皇帝,平安既无私宅,正想着可否直接回了长乐宫,便听平安犹豫道:“殿下,有一事奴不得不提,王家阿昀忤逆圣上,昨夜起便自罚于两仪殿偏殿长跪不起。”

  第70章

  辰时二刻。

  宗正丞捧着一紫檀云龙纹宝函急寻至长官处, 目光甚为奇妙,禀述此函出自内使平知事,他当值五年, 经手过无数宗室文书, 可从未见过如此制式的公主宝印, 且谁人不知今上之忌讳, 本朝公主们深居简出,哪敢入宫请觐。

  宗正寺卿才回衙署,年逾五六十,皱眉开函查阅文牒,浑浊的眼睛忽而死死盯着落款处,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口气。

  他再三询问核实可真是平知事送来。

  少卿道‘由十数隐麟卫郑重呈交的岂能有假’。

  宗正寺卿面色凝重, 来回踱步, 终是下了决论:“系 结, 飞骑送承天门!走御驰道!”

  宝函几经呈转,于辰时三刻抵皇帝案头。

  朝会方散不久,皇帝正由宫人伺候着 食羊髓羹,想着偏殿那两位昏了头油盐不进的长姊侍读, 以及遍寻不着的崔数,目光冰冷, 随意瞥向宝函,便是一凝。

  他心忽骤起狂跳。

  伸手触及紫檀铜扣,有战栗之意顺着腕骨直窜脊背。仿佛是某种令人心惊的预兆。

  启函,抖开文书,看着十五余年未曾启用的大梁镇寰承极长公主之宝印,皇帝久久不语不动,指尖用力得捏破了页缘。

  先是愤怒, 后怒而生疑,疑中渐渐涌出了惶恐的期待。

  他眼中几番明灭,颤唇冷声降下口谕‘准奏’。

  宫人退下,皇帝起身,无法言明的幻念激得他浑身发抖。他茫然在殿内绕行数圈,忽大步转去偏殿,目光扫过一跪一站的两人,沉默片刻,凝肃道:“朕要见她了。”

  他先看谢玦。

  对方负手垂眸,思绪不知落在何处。先前赶着朝会,皇帝并未来得及多问什么,自他冷笑告知平安已领着清玄真人于太学布下天罗地网,谢玦整个人便漠然地有些颓丧,却不似担心的意味。

  皇帝眯了眯眼,再看王昀。

  王昀跪了大半夜,面色苍白,松了口气般道:“陛下圣明。”

  皇帝心中骤然忐忑,沉声命他起身,见王昀满头冷汗忍痛虚颤,更是眉心一跳,唤宫人搀扶并赐座,速请太医来看诊。

  因公主之故,王昀少时同圣上交情不浅,入仕后亦多得圣上照拂,可谓熟稔。见其隐隐表露心虚之意,颇感哭笑不得。以君臣礼节,他违抗圣意本就该跪。

  然而他得沐公主之恩,使圣上爱屋及乌,才有因爱生忌的不安。

  明明圣上此时应满腹疑惑不能定下真伪。

  王昀叹息。又转头看一言不发的谢玦,再次叹息。公主在宫中时,身旁近侍宫人无数,又有崔卢二子跳脱争宠,他们从不曾与公主有过独处之时。而在太学,如得公主传召,有时谢玦和仆妇俱在舍外,兰园那间小小的西厢,午后宁谧,只余他与她二人,时光恍若静止。

  何等沉溺,连痴心妄想都恣肆起来。

  甚至对谢玦生出嫉妒,眼下倒是都化作了同情。得而复失,远远比不曾拥有更令人怅然。

  王昀饮下苦涩的补身汤药,余光瞥见谢玦忽移步面朝向殿门,负在身后的手握拳攥紧。他忙搁下瓷盏,用温热帕子拭了拭唇角,理正衣襟,随之望去。

  宫人罕见地未有通传。

  于一切寻常的静谧里,他见俊美郎官小心托扶着女郎,徐徐拾阶而上,驻足于门前。

  她梳着双环交心髻,月白裙裾飞扬,比天光还要耀眼。

  清幽的眸光好似有意避开了站在殿中的圣上,先落在了他这处,含着关怀暖意。王昀胸口发烫,不自觉欲起身相迎,却忘了双腿疼痛,若非宫人扶了把,险些栽倒在地。

  他羞惭之余,便见女郎眼神一变,凉凉地看向了皇帝。

  李元熙非是扭捏的性子,这一眼过去,便定定看了许久。心绪之复杂,不可言说。两个月前,太子比她还矮半个头,才十岁,比不得那几个侍读少郎君,更类孩童。变化自然极大,而今已与父皇差不多身长,容貌愈发肖似母后,纵是对他生气,也因这相像而有所收敛。

  毕竟她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李元熙垂首,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谢玦立刻动了,可下一瞬又急急止住。

  平安已迅疾而妥帖地喂女郎服下丸药,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丝毫不见生疏。他目光痛惜,惟愿以身代之,轻手轻脚抱着女郎入殿内,越过皇帝,直接将她稳稳放在高堂正中铺着金黄锦褥、九条金龙盘旋的天子之位上。

  他垫好引枕,又洗盏服侍女郎饮了半口温水,方起身抬目扫过殿内。

  摆摆手,示意谢玦王昀等人先行退下。

  谢玦深深地看向高台,被由宫人扶住的王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袖口,才低眉出殿。宫人们连头都不敢抬,蹑手蹑脚地合上厚重的雕花朱漆门。

  此间,皇帝至始至终都僵在原地,呼吸不闻。

  直到殿内暗下,他才凝滞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望着至高王权之席位上的女郎,疑是幻梦一场,不敢妄动。

  李元熙以道炁平下心境,看他凄清疑惧神态,又怜又怒地低斥道:“事情未查分明,不知就里,便将臣子先罚上了,观你赫赫天威,倒有二百年前成祖苛严专断之余韵,好个出息贤孙啊。”

  “皇帝金口玉言,令行当慎之又慎。你无端无据命王昀驱逐通考榜首出太学,他不遵从,是他之过,还是你之过?父皇深仁厚泽,虚心纳谏,即有错处,九品微末亦敢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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