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64)

  “你呢,李元景,你临朝五载,就是这般理事的?”

  平安适时奉上温茶,免得公主口渴。浑然不在意堂下皇帝被好一顿骂,只顾含笑看不够似的盯着女郎。

  他姊弟二人相差五岁,长公主幼时便常常训诫太子。

  太子从小听惯了更难听的,不当事。

  皇帝双耳轰鸣,往昔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世间怎会有如此动听的言语?他不安地往前迈了一步,她仍好好端坐着,不是虚幻梦影,他再抬步,步子越迈越大,最后一步几乎是冲至龙椅前,一把将阿姐抱住,头埋在她肩头,忍不住落下泪来。

  由无声至小声,再至崩溃痛哭,不过几息之功。

  “阿姐,当真是你么?”

  “我莫不是又在做梦?”

  他正要抬起头细细看,便察觉有股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上。

  平安看似要扶住他,实则定是想扯开他,只是囿于他是皇帝,不能放肆,好言劝道:“圣上万万保重,莫因私恸伤了龙体,也免得弄脏了殿下的衣裳。”

  阿姐爱洁!

  皇帝忙松开手,平安恭敬递来方黄手帕,他自拿起来拭净残泪,怔怔看着平安轻柔地擦拭女郎肩头。

  幼时常见之景又在眼前。

  熟悉的清冷之姿,毋庸置疑的长姊气息,皇帝终于后知后觉地迸发出狂喜。他唯恐她消失,靠着龙椅屈膝跪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惊讶,阿姐的手变小了。

  又摇头,不对,是他长大了。

  阿姐容貌变了些,仍是十四五的模样,像是沉睡多年初初醒来,年岁未改。而他如今二十有五,所以,阿姐变成了妹妹?

  皇帝呆住,他一成年郎君,叫小女郎‘阿姐’,她可会着恼?

  他观她面上荏弱病色,珍敬之中,更添怜爱,忽而领会了父皇母后当年疼宠女儿的心意,心底蠢蠢欲动想唤声‘妹妹’,强压下,谨慎小心,满是感怀地唤了句‘阿奴’。

  李元熙一怔。

  皇帝顶着与母后相似的一张脸,温柔握着她的手,殷切唤她小名,自重生后得知二圣仙去,强咽下过数次的眼泪,终是决堤,碎玉琼珠般坠落。

  李元熙别开脸。

  平安和皇帝大惊失色。

  双双急得起身,心碎无措得团团乱转。

  公主心性坚韧,从未在人前落泪至此,该如何来劝毫无先例。乃至平安心神大乱迁怒地瞪了皇帝好几眼,皇帝也没心思计较。

  殿中纱帘忽无风自舞,镇宫道符簌簌作响。

  两人下意识挡在女郎身前。

  李元熙错愕抬头,见修罗鬼影凭空浮现,有别于往日的邪气阴森,除一双鬼目血红,沉静怜惜之色更似谢玦本人,他抬起手,轻柔地虚虚拭去她面上泪水,在她将要骂出‘你不要命了’之际,疾疾隐去。

  满殿簌响宁歇。

  平安见公主已然止泪,长出口气,一边以温热湿帕伺候净面,一边若有所思地朝殿外瞥去一眼。

  皇帝再不敢称‘阿奴’,眼巴巴地望向女郎。

  李元熙知他有许多疑问,简略述之,多数归于天机不可泄露,省得赘言。其间,心思又因谢玦有一二分神,不解他如何知她情状,若说他胆敢在宫内行窃听之事,断不可能。巧合么?两仪殿凛然道阵下,煞鬼纵然只现出一瞬,也该有穿心之痛。

  他便那么想看她一眼?

  修罗煞的样貌也有些耐人寻味。

  李元熙蹙眉,清空思绪,转而问及公事。

  “‘乌’‘雀’二线可还在?”

  皇帝还沉浸在长姐死而复生的喜悦之中,不曾忘却旧时的缓声道:“如今卢济戎于西峪关领‘乌’首,而谢玦掌管‘雀’尾。”

  李元熙挑眉,谢玦随侍她多日,竟藏得如此深,她可半点没瞧出‘雀’在他手中。

  皇帝仍眼都不眨地凝视着女郎絮叨:“禁卫昨夜遍寻崔数不着,一早我还命谢玦出动‘雀’卫去找……”

  殿门外忽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启奏陛下,刑部左侍郎阴狱司主谢玦有要事禀报,恳请圣裁。”

  皇帝面上一瞬覆上被打扰的冷色,下一瞬又被女郎冷眼瞪回乖顺模样。

  殿门开启,谢玦抬步入殿,神色沉凝。

  李元熙同他对上目光,电光火石里,忽浮起晨时转瞬即逝的血腥一念,不由凛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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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崔数[失血过多版]

  王昀[双腿瘫痪版]

  皇帝[妹妹妹妹版]

  平安[别来沾边版]

  谢玦[化了]我是不是要挖二两心口肉公主才会看我[化了]

  第71章

  崔数一夜未归侯府, 老威远侯夫人亦是焦急,早早四下打发了人去寻。崔数平日在外游宴雅集,若有回不来时, 必会派人传信, 而昨夜却无只言片语, 很是反常。

  贴身婢女言及其近日常往之所, 无非太学外、奇门阁、与君子楼三处。

  道不知因何缘故,侯爷一改铺陈排场奢靡之风,近来总是轻身出行,昨日申时末只带了一武卫随侍,拎着酒壶醉醺醺的去了奇门阁。

  而那武卫的尸体,今晨卯时末被人发现浮陈于宣阳坊金水河段东。

  经仵作快速勘验, 系溺水而死, 其亡后应未逾五个时辰。

  深秋之际, 以武卫的体格,死后本不该这般早浮尸,只因他行事妥当,贴身穿了件水膨甲。如此一看, 其溺毙便显得十分可疑。

  李元熙看过谢玦呈来的具案文书,那一念便有了缘由, 盘算时辰,知还未找到的崔数凶多吉少,一刻都不可耽误,即命皇帝下诏让谢玦主理调查崔数失踪一案,三法司协同。

  皇帝无有不从。

  他情绪仍未平复,见阿姐神色凝重地起身,由平安扶下丹陛, 那谢玦仿佛知她何意,轻声问‘女郎要亲自去奇门阁么’,阿姐颔首。

  皇帝着急地大步追上,“阿姐,我与你一同去罢。”

  李元熙拧眉:“你已是皇帝,一举一动皆关国本,怎还想一出是一出?”

  皇帝红了眼,似有满腹委屈低声道:“这帝位本就不该由我来坐。”

  谢玦与平安权当没听见,殿内宫人们俱深深埋首。

  李元熙无暇斥之,索性命平安留下侍奉,潜意自然是看管住皇帝,平安第一时间竟未应承,她讶然看去,对上和皇帝一般通红的一双眼,才恍惚意识到他们与她隔了十五年之久,感悟较她自然大有不同。

  她无声轻叹,柔声道:“且放宽心,我会早些回来。”

  平安见殿下主意已决,君命难违,只能应‘是’,退至皇帝身后,看着谢司主从容地顶上他的空缺,以他挑不出错处的审慎细心,将女郎稳稳搀扶出殿。

  皇帝仍欲追去,平安躬身拦住,委婉劝道:“殿下今日已服了一丸药,轻易不可再动怒了。有隐麟卫随扈,每半时辰便会传信一次,圣上勿忧。”

  殿内静默。

  徐徐风来,将女子馨香吹散。

  宫人与卫士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外,仿佛一切如常。

  许久,皇帝忽怔怔道:“平安,朕方才是白日梦行了么?朕好似见着阿姐了。”

  平安一愣,心志坚定如他,竟也开始摇摆起来。连宫人的通传都未听清,直到第二遍才回过神,玄真天师在外求见,他大起大落的心境方才落了实处,郑重颤声道:“圣上,非是幻梦。”

  相比之下,被召进殿来的玄真倒是淡然得多。

  他请觐所求乃是回归长乐宫道观清修,并兼领安神定宅调和气场一事。长乐宫规制及御,足有五进院落,后苑修小清观,昔年清虚道人领着玄真便于此坐镇修行。如今清虚道人云游无踪,衣钵传与玄真,公主此番回长乐宫,他理当附从。

  大悲大喜转焦躁不安的皇帝亦有了忙处,旋即与玄真一并往长乐宫去。

  此时李元熙已下了凤辇,由两列隐麟卫开道,往待漏院更换马车。她入宫虽走了文牒章程通禀,好让皇帝心中有所准备,却并未让平安动用公主仪仗,仍是坐的国公府车驾。

  青红耷拉着眉眼,抱臂候在车马旁。

  转头见夹道不远处他家大人抱着女郎快步行来,低落顿时一扫而空,赶紧去放好杌凳。

  待马车行进,李元熙思索着文书录词,正欲闭眸入定,却瞧见谢玦苍白的唇色,那目光便如何也转不开了。

  她一路想着崔数,竟没顾得上留意谢玦。

  两仪殿道阵经师父完缮,寻常鬼煞绝不敢轻易入内自取灭亡,应有数年未曾动用,谢玦的修罗煞受这第一下,当伤得不轻。按常理来说,谢玦借用修罗道,他生时,修罗予以鬼神助力,他死后,修罗将吞噬其纯阴魂魄取走报酬。

  二者相当于契约双方,本不该一体,但据她这些时日探察,谢玦与他的修罗煞却好似同气连枝。

  修罗受伤,他亦有损害。

  李元熙忽倾身过去,伸手用力按在谢玦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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