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65)

  谢玦一声闷哼,一线殷红顺着惨白的唇角而下。他面庞如玉容貌美甚,赤血如胭脂落雪,倒反添出艳色。李元熙看他喉结滚动,浑不在意疼痛,只欲言又止地看来。她冷着脸,抬指擦过他唇畔,蹙眉瞧着指尖鲜血。

  如今看来,要救他这条小命,还有些棘手。

  谢玦确实不觉得疼痛,心中仍拥堵着嫉意与酸涩不甘。

  平安已经侍奉皇帝了,为何还要占着公主,只须再容他些时日,他定会比平安做得更好。

  他饮了口茶咽下血沫,匆匆用湿帕净面,再热了方湿帕想来给女郎擦手,可握了她的手,垂眸看着沾了他鲜血的莹润指尖,流连几转,喉间痒意难耐地鼓噪,强忍住含入口中的冲动,深深吸气,一丝不苟地将之拭净。

  李元熙因他眼中骤起的幽暗神色亦是微惊。

  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手指生吞了似的。

  这般眼神,她只在谢玦醉后见过一次。

  温热的帕子裹着她指腹细细揉搓,他把捏着她,低垂的目光专注,动作亲昵得近乎狎弄,面上犹掠过一丝餍足未满,李元熙咬了下唇,心内暗骂放肆,双颊泛了薄热。

  却并未收回手,只是屈膝静坐,复沉思起崔数之案,闭眸入定。

  雀卫擅暗访搜查,探得崔数失踪之处,九成应在奇门阁及附近方圆二里之内。金水河蜿蜒数坊,而宣阳坊与东市相邻,按秋季金水河流速,武卫若在东市段落水,时辰也对得上。

  那一念被她捻住未断,崔数此时便还活着。

  以雀卫通京畿三法司之能,及至此时,仍未搜出崔数下落,那么他必是被人藏在了万分隐匿之所。若要说机巧隐秘,还有比奇门阁更令人怀疑的地方么?

  第72章

  李元熙到时, 奇门阁已被卫士重重围守,店内掌柜、数十名伙计被尽数驱至中庭。走至廊下,一名穿着罩甲的谢玦近卫上前行礼, 低声奏报最新盘查来的消息。

  奇门阁上下三层搜遍, 仍无端倪。

  谢玦神色未变, 同女郎微微颔首, 示意青红好生看顾,自领了人再去搜查审问。约小半时辰后,他寻到在三楼露天方庭静立的女郎,摇了摇头。

  “录词有一点错处,崔侯昨夜非是亥正离的奇门阁,而是戌末时分。”

  李元熙眉心微皱。

  先前赵念期在她这儿暴露了异界身份, 又似与奇门阁关系匪浅, 她一边命谢玦暗中查探, 一边为了打发缠着王昀的崔数,亦命他明面上多加留意。崔数风花雪月惯了,无甚实事才干,也没指望他探出什么。

  倒是谢玦, 将察访所得具文详细禀来时,她还赞了他句‘干练有为’。

  ‘雀’卫在他手中, 想必情报更为通达了。

  难怪皇帝会予他如此多的特权。

  奇门阁的机关奇巧,她与谢玦就图纸私下闲谈过几次,无有不明的,眼下他亲自出手仍未有所获,那么崔数便应该不在此处。

  崔数虽贵为侯爷,依照本朝宵禁,夜里不可出东市, 离了奇门阁,只能回君子楼歇寝。

  他就是在这段路上离奇失踪的。

  崔数早走半个时辰,探查方向又有变动。谢玦道已增遣人手扩搜坊界并盘问。

  捻着的那念气若游丝,李元熙极力压下焦躁,复深思索,最适合潜藏之所都搜不出人,崔数莫非上天入地了?她忽而看向庭北绘着中元夜景的那方白壁——

  谢玦随之望去,一瞬了然。

  自奇门阁研制出巨型天灯,可燃放一昼夜整,于东市辟观景台及赏阁,常有贵人斥重金放灯祈福,而放灯手续繁杂,须经工部京兆府尚书省层层批复,每月至多只排得三席,昨夜正轮位至某位亲王,由工部宋尚书相陪,一同放的灯。

  观景台有亲王卫士看守,谢玦派人去交涉,却遭到了对方的婉拒。

  只传话来说那灯是数人亲眼看着放出去的,断无藏人之理,而今时辰未满便要收回,祈福之效亦当减半,待入了夜再任凭勘验不迟。

  涉及宗亲,谢玦也无法行特权,回宫请旨又未免耽误,李元熙直接派隐麟卫去将那位肃亲王软硬兼施地请下了观景台。火油未尽,数名匠人以矢射破球囊才费力将天灯拽下,卫士上前搜查,竹筐里除了祷文瓜果,确实空无一人。

  一旁的肃亲王拨开隐麟卫走出来,气得直顿足。

  “谢环之!本王好歹与你同窗一场,说了断无此事,你偏不信!事关崔侯,宋尚书昨夜亦在席间,本王岂会有所欺瞒,平白耗费千金,你赔我!”

  他骂骂咧咧转头,见不远处一冷脸小女郎掀眼瞧他。

  看清她容貌,脑中警铃骤鸣,数年不曾感受过的血脉威压赫赫袭来。

  肃亲王震惊地瞪眼,下意识转身想退回隐麟卫中去。

  此间往外查探的各卫仍未有信,李元熙情绪极差,默念了一声宋钧,冷声道:“李元祐,滚过来。”

  肃亲王脚都发软,疑是白日中邪,竟见着长姊再生转世!

  长姊去时他已七岁半,能记事了,昔年储兄霸道,谁也不敢与长姊多话,然他素来顽皮,惹长姊训斥过几次,心内很是敬怕,不过长姊去后,他却悲伤不已,哭了好几日呢。

  肃亲王边胡思乱想,边缩着脖子近前,呆呆望过来。

  李元熙瞧他与小时一般乌龟模样,低嗤了声,只问宋尚书何时到何时走,席间又无异状,大致说了些甚么话等等。

  女郎语调轻细,然有雷霆万钧之重。

  肃亲王仿佛梦回南塾堂,提心吊胆,细致作答。

  道因宋秉得了似‘活死人’的怪病,宋尚书两月间须发尽白,眼窝深陷,想来悲恸日久,席间一丝笑容也无,瞧着魂不守舍的,他自出私帑邀宋尚书一道祈福,对方也没应从,云晚些还有公务要办,约莫戌时二刻下的台。

  “我怀疑宋尚书有公务乃是推辞,许是想早些归家罢。”肃亲王叹气,“他可饮了不少酒。”

  这厢问着,谢玦那边已经调来了新的录词,恭敬呈给女郎。

  李元熙匆匆扫过,见‘工部改制天灯试飞核验普安坊东苑’一行字,目光深凝,忽仰首望向观景台顶。

  谢玦不待她吩咐,轻柔抱起她,提气几个纵跃,面朝东南,直落在观景台楼阁琉璃瓦之上。

  二人之默契,无须言语。

  李元熙心中闪过些什么,一时来不及细究,她目力极佳,透过薄雾依稀见远处空中另一巨型天灯,这一瞬,浓重的血腥味直刺鼻端,那丝牵引猛地断开,她眸光颤动,呼吸急促起来。

  谢玦抱稳女郎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哄道:“莫慌,来得及。”

  他予了修罗一半权柄,如鬼魅般倏地消失于原地,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已落在了普安坊东苑。

  此处隶属工部,广场宽阔,弥漫着松脂与炭火的气息,西侧松木搭建的棚顶连成一片,檐下挂着各种器械,匠人们正在里头忙活,见凭空出来两人,喧哗声起,与侍卫一并围聚上前。

  谢玦轻轻放下女郎,飞速放出信烟,另亮出身牌,命人即刻将天灯收回。

  侍卫长认出来谢司主,哪敢不应。

  球囊经改制更为坚韧,侍卫射矢不破,还是谢玦三箭连发将囊顶刺穿,惹得众卫惊叹而敬服,愈发加紧了动作,拉拽绳索时竹筐摇晃,一卫忽疑道‘下雨了么’,侍卫长扭头瞧见他脸上赤红的血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扯着嗓子吼道‘再快些’。

  待天灯落下,侍卫长连滚带爬冲上前,探头看篮内,似乎见了匪夷所思又骇然至极之景,僵了四五息方暴喝道‘医官,叫医官来’!

  李元熙无视谢玦的犹豫欲加拦阻,以寻常少见的快步,走至竹筐边。

  竹筐约半人高,她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角落、腹部衣裳被鲜血浸满的崔数,他面色惨白,闭着眼一动不动,身魂摇摇欲起。

  还有一人平躺在地,整个人几乎都泡在血水中,死魂已不知所踪。

  李元熙毫不迟疑,抬腿翻入筐内,并没有多看那死人一眼,她不顾裙摆沾了血污,挨着崔数跪坐下来,玉白掌心附上他额头,无声启唇。

  待他身魂稍稳,她绷紧的心弦方松了些许。

  见崔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望着她便是一呆,受宠若惊般红着眼喃喃问:“殿下,您是在等着臣一同入轮回么?”

  李元熙:“……”

  崔数失血过多,迟钝地不知今夕何夕,打了个寒颤道:“冷,好冷,殿下您冷不冷,臣、臣解衣裳给您穿。”

  李元熙心中刺痛,环臂去抱他,然她才十四五岁,因身弱体格较同龄更为娇小,如何环抱得住一成年郎君,只能将他头轻轻搂着靠在她颈边,低声道:“我不冷,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崔数哪里被公主如此怜待过,更觉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大胆作小娘子状缠绵哀求道:“臣腹痛如绞,好姐姐,可否……可否亲一亲我,只一下,臣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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