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老头要脸。
她一转目光,正撞上谢玦冷眼觑着李国老,竟诡异地猜出他应是不满老头拍她指背,心内无言之余,又觉好笑。
李国老尽力收整了心绪,凝神细细把脉,眉头紧蹙,呼吸放得极轻,唯恐错漏。
一旁工部医官看得大为惊奇。
相比医治崔侯的随意疏慢,李国老此时可谓是慎重至极,明明此女瞧着比崔侯康健多了哩。
李元熙如今身魂不一脉象有变,观李国老神色,怕是又要折腾改药方了。她略加思索,缓声道:“我不日将往西峪关,驱寒养身之药您老也须备一备。”
李国老赫然抬首,“西峪?你这身子骨,如何受得住西境那般寒苦?不可,绝对不可!”
李元熙挑眉回视,并不言语。
李国老知她主意极正,急怒不敢发,鼻息重重来回数次,甩袖起身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这老头……脾气真坏。李元熙纵容地摇摇头,又见谢玦面色亦转阴沉,不知在臆想些什么,她干脆闭目入定。因崔数伤重,她无心饮食,摆出不可打扰之态避开午膳。直到下午酉初,察觉青红进屋时才回神。
她先看向帘帐内,崔数仍沉沉躺着。李国老还未回,只有一医工歪在一旁。
本想着上前瞧瞧那小子,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忽落她身上,她指尖顿了顿,侧首见谢玦同青红在飞罩外,两人并无交流,谢玦手中握着卷册,眉眼淡淡的睇来。
李元熙不同他相看,转看向垂手恭敬立在一侧的隐麟卫副尉,对方见她抬眸,目光殷切地指向案上,面露犹豫,似不知如何启口。
案上摆着若干吃食,底下由温炭铜炉盘托着,形色清香,一看便知是长乐宫御厨手笔。
谢玦适时走上前来摆碗分筷。
念及皇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李元熙姑且由谢玦伺候着用了几口,随后便赏下去,从他那儿拿了卷宗来看。
杜少卿果真有实才,不过几个时辰,已锁定了嫌犯,请谢玦出手命人缉拿去了。
李元熙仔细读着,只觉离奇之下又隐约有些违和之处。
竟如此之顺利么?
既是凶杀,动机无非权、利、财、秘、恩怨情仇,杜少卿罗列数人,最后敏锐地落焦于一人之上,率先排查,果有所得。
察据各色人等证词,杜少卿推出疑犯乃是宋府已故苗姨娘的胞兄。宋府管事说其姓苗名鹰,身形魁梧,然脾气似乎很温和,在七月中登门拜访过宋大人,特为寻苗姨娘而来。如夫人在世时,素来缄默,从未对府中任何人说过家中亲故,苗鹰拿出苗姨娘的亲笔信来宋大人才犹疑认下。
苗鹰只说少年时在南地与小妹失散,在州府偶然见了苗姨娘的寻亲信得知下落,匆忙赶来,不料已是天人永隔。知胞妹身亡,他沉默良久,并未对宋大人有质疑,哑声问过陵所,便默默告辞离府了。
杜少卿却是往刑部拿了宋秉之案苗姨娘的录簿,又据年份索得南诏岁报,推断出苗氏兄妹应是蚩蛮一族长老之后,当年苗姨娘因不愿与另一族结姻,私逃出南诏,近年来惦念亲族,往故地试探去信,才使得苗鹰来寻。
而蚩蛮一族的惩戒之刑,正合宋钧身上所受刀伤。
三十六刀翻卷皮肉,却又不会让人即刻死亡,将人放悬于求救无门之地,在孤寂绝望里耗干最后一口气,足见凶手之恨。
那些异铁骨钉虽未确定是来自南诏,但总归不是中原所产。
遍观下来,苗鹰的嫌疑当为最甚。
杜少卿另注:苗鹰并非面上看起来的温和无害,在与宋尚书会面之时,想必就认定胞妹之死与宋尚书脱不了干系,动了复仇杀念。宋尚书死状诡异,他既懂得遮掩自身痕迹,又偏要留下这般醒目手法,绝非无意。施以部族之刑,是为告慰胞妹亡魂,不留痕迹则是为逃脱刑责,不牵连部族。
至于崔侯爷,恐怕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路人,苗鹰许是秉着蚩蛮古族天命裁决之规,为其留下了一线生机。
动机与推断俱有,明知此人大概率便是凶手,然而物证与有效人证却无,只能将人先缉拿,再看能否审出供词了。
李元熙翻出画工根据宋府管事所述描摹的肖像,脑中有片段闪过——笄礼那日,她与崔数去奇门阁,当时围在后壁前观看天灯形制拆解图的客人之中,好似见过此番形貌的人。
既以天灯作案,杜少卿自然也派人持画像去了趟奇门阁,几个招待都说认得,因三楼价昂,苗鹰只上过两三回,但也足以了解操掌天灯之技。
苗鹰在京中并无固定居所,大理寺寻人不及阴狱司,谢玦想必已出动了‘雀’卫。
李元熙丢下卷宗,起身踱步至内室,拂裙在崔数榻边坐下,细眉轻拢,眼底掠过一丝疑云。有些事,还得问过崔数才知。低头见崔数一只手在衾被之外,泛着失血过多的冷白,许是李国老把完脉也没想着给人好好盖上,要崔数那帮婢子瞧见,不定多心疼。
她扯了扯唇角,将崔数的手轻轻塞回锦被,指尖顺势抚平被面的褶皱。
身旁走来一人,面上带着笑,只口气隐含一二分幽意:“崔侯爷毕竟是七尺郎君,便是受些寒、挨些疼,也无甚大碍,女郎倒是挂心了些。”
“……”李元熙抬眼觑着谢玦,气过,笑了,“依你之见,你那日醉后急病,我也不该亲手给你盖被,还悉心喂你汤药了?”
第75章
谢玦微怔, 他心知自个儿醉酒那日丑态百出,逃避似的不愿回想,且昏迷多过清醒, 还当是青红伺候的汤药, 公主此话一出, 竟是她亲手照料的么……
他心跳骤急, 酸酸涨涨,出神幻想着女郎抚过他衾被那幕。
恨自己病得糊涂,连这难得的温存都未曾留痕,对修罗亦连带出怨怼:你平日对她素来贪婪,怎也不记得一星半点?
修罗亦是又喜又恨,恨不得跳出来细问女郎, 但知女郎厌他, 幽怨在心底怒道:蠢货, 分明是你贪杯失了魂,倒还有脸怪到我头上?
李元熙听不见他一人一鬼的言语官司,倒是见李国老风风火火跨进了屋内,往榻边挪来腰圆凳大马金刀坐下, 从袖中掏出一瓷瓶丢给谢玦。
“时辰仓促,只赶制出这些, 旧药暂且停了,先服此药。”
又沉着脸道:“驱寒之药休要再提,她这身子骨,去甚么西峪关,你等皆是饭桶不成?何事竟要劳动她亲自走这一遭?”
李元熙看李国老瞪着谢玦说了一大段训斥之语,不觉失笑:“你同他怪腔怪调的作甚?他又不是平安。”
这老头指桑骂槐的性子是一点儿都没变。
李国老顺着话头就坡下驴,扭过头来, 缓了神色劝道:“平内侍如今本事了得,谢司主亦非俗辈,更别提西峪关那位大杀才,再不济还有袭了清虚观的玄小道士,这几人谁不唯你是从,还不能替你将事办妥贴了?何苦非要自己以身犯险?”
话至后头,颇为苦口婆心。
李元熙看清他眼底的担忧,指尖拂过衾被,叹道:“自有非去不可的缘由。”再扫了眼谢玦,为了安李国老的心,坦然道:“西峪苦寒,若是还在旧时,确有几分凶险,然而谢司主有了新造化,他之鬼道,与我怨身恰好相抵,有他在旁陪侍暖榻,纵是冰雪加身也无甚大碍。”
李国老:“……”
也就是那小祖宗,哪家女郎敢这么理直气壮说话的?
大巫之咒李国老同样不知内情,先皇与清虚道人对外称长公主体弱多病的缘由是天生身负国怨,以她之命数换国运昌隆。民间隐约有此传言,故而对长公主心存怜悯敬畏者众多。
李国老那十余年虽受了小公主不少气,胡子揪断无数,但更心疼她小小年纪备受病痛折磨,贵为千金之躯,日日与汤药为伴,连寻常孩童跑跳的快活都难以获得。听到谢玦有此用处,当下便瞥了他一眼——
那位向来眉眼覆着寒霜,周身戾气可止小儿夜啼的煞官,此刻神色僵滞,耳尖泛起薄红,活像被人顺了毛的凶兽,只差没摇起尾巴来。
“殿、殿下,使、使不得……”
有艰难的呢喃声骤起,李元熙循声低头,崔数眼皮颤动,几番开合挣扎,硬生生醒转过来,似分不清今夕何夕,目光先是恍惚,继而落在她脸上,一瞬亮得惊人,着急忙慌、气若游丝地哀怨道:“谢有缺那厮脾气古怪,半点情趣都无,殿下叫他暖榻,夜里怕是连句软话都听不着,怎比得上臣贴心蕴藉,把殿下放心尖尖上疼,不就是西峪关么,我同姐姐去……”
李国老:“……”
合着他圣手神药针法都无用,小祖宗一句话便能叫这小子垂死病中惊坐起。
“啧,刚捡回一条命,半只脚还悬在棺材边呢,就惦记着争风吃醋,老夫再给你扎两针醒醒神,省得你在这里说浑话!”
李国老摁着崔数脑门飞了两针,把人翻涌的气血给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