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骄_风千日【完结】(68)

  崔数这才清明许多,想起昨夜之事,脸色愈发苍白。

  人既醒了,有李国老坐镇,李元熙便放心直问,命崔数将他之所见细细说来。

  崔数见女郎慎重,自不敢再拈酸,遥遥瞪了谢玦一眼,缓声道:“昨日我在君子楼备下乐戏歌舞,本打算请女郎赏看,偏谢有缺不自重,招惹明华过来胡闹一通,连带女郎受累不快,入了‘物境’……”

  “女郎命我盯着奇门阁,我有些杂事要说,就在旁等着,偏姓谢的太过蛮横,趁我吃多了两杯酒,竟将我打晕了过去!”

  李元熙蹙眉。

  “待我再次醒来……”

  李元熙略紧了紧神。

  崔数悻悻道:“女郎已不在君子楼了。”

  “……”看在崔数挨了一刀的份上,李元熙将骂人的话咽回肚里。

  青红立在一旁秉笔录言,手中一顿,不住磨牙,将这等无关紧要的废话恶狠狠叉去。

  崔数到底侍奉过公主几年,惯会察言观色,忙入正题:“其后我闲来无事,又往奇门阁去,到那儿约莫酉时二刻,纳了资费,逐层逛了逛楼舍,余酒饮尽,因醉意微醺,便坐在大堂休憩,不多时,将入夜时分,见青衣小吏又来修伞,就是那位元姓小子……”

  “元时雨?”

  崔数听女郎竟还记得姓名,一顿,忍着醋意道:“不错,此人正是我要同女郎说的杂事,那小子我暗中观察过几番,总觉他行事透着些蹊跷。近来一月半余,他已来修过两次伞了,虽说奇门阁期内更换磨损伞尖伞柄分文不取,这便宜他占占也就罢了,但伞面明明完好无损,亦无旧色,他也要换,凭他的家底,未免奢靡了些罢?”

  “且若是为着图个新鲜雅致,换换花样,倒也说得通,可他换个一般无二的,这却是何意?”

  “我怀疑那伞面藏有玄机。”崔数眯眼,“旁人肉眼凡胎,自是看不出分毫差别,然女郎知我目力过人,可轻巧看出这此中猫腻。”

  “此人古怪,我本不欲打草惊蛇,想着禀过女郎再说,奈何昨夜仍是因着几分酒意,待他取伞离去,我鬼迷了心窍一般尾随于后,正走到君子楼附近的枕月巷,我瞧他停住,似要回看,慌忙转身借避于一马车旁,却突地被车夫拽住衣领,那人武功高强,力气极大,眨眼间便将我扯摔入车内,车里昏暗,我甚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打晕了。”

  “一日里我竟被打晕过去两回!”

  崔数一脸讪讪后,含泪凝视公主,“后来我困于梦魇之中,自觉生机消散,昏昏沉沉醒来不得,若非女郎及时赶来,我恐怕真要去见了阎王,见阎王倒不足为惧,怕只怕此生再也无缘得见女郎一面……”

  青红停了笔,叹为观止。

  竟有此等见缝插针谄媚之徒!

  崔数较之少年时变化不大,是六人中年纪最小的,天性纯真,乃至憨傻,李元熙观同龄如稚儿,一向视其为幼弟,看他惧色难掩,抚了抚他发顶,轻声问:“可曾看清车夫是何模样?”

  崔数似猫儿般蹭她掌心,惭愧摇头。

  谢玦持卷上前,垂眸淡淡询问:“女郎,不若将嫌犯肖像呈与侯爷过目,看是否与车夫对得上相貌?”

  李元熙颔首,既要展卷,自然得收回手来。她双手拢合腹前,心念微动,侧首抬眸便见谢玦目光正从她刚抚过崔数的手上掠过,瞬间了悟——这善妒郎倒是不露声色寻了个好由头。

  一时心绪难言。

  崔数虽不知此间暗计,然不耽误他嫌谢玦碍事。

  恨恨瞪去一眼,又不敢贻误女郎机要,皱眉细看半晌,仍是摇头,“只记得那车夫穿着皂衣,面目我真是半分都没瞧见,不过……”

  他闭了闭眼眸,似极力回想,猛然睁开:“那手……我想起来了!快、取纸笔来!”

  崔数挣扎着欲撑榻坐起,被李国老一掌按住,“麻沸散给你小子使多了不觉疼是罢?小心刀口裂了!躺着画便是!”

  “刀口?”崔数怔怔出神,瞳孔又是一震。

  青红顺势呈上纸笔,贴心地举在侯爷面前,他录言那册子背后垫了薄木板,亦便于作画。

  崔数顾不上嫌弃用具粗糙,取过笔凝神绘制。

  二刻之后,两只手跃然纸上,线条凝练遒劲,栩栩若生。

  那两只手显然并非一人所有,皆为右手。一者揪抓衣领,指节粗壮,甲盖短钝,五指半月牙俱全,手背青筋覆起,关节经络走势乃至纹路都描绘分明,连细小疤痕亦有绘出;一者手握短匕,指骨修长而纤瘦,骨节分明,甲盖形态优美,手背光滑无隆起,只绘出皮下清浅筋脉。

  两只手俯仰正侧亦有分别,视之如身临其境般。

  衣领被人揪住——

  垂头双眼微睁时见持刀之手行凶——

  只消将人拿下之后,比对一番便足以当作佐证。

  青红忍不住咋舌,若是刑案苦主们都有崔侯爷这手艺,岂不大大省事!

  李元熙满眼赞叹,寥寥数笔精妙绝伦,崔数画工这些年属实大有长进。她心内为其记了赏,若有所思:崔数所呈信息,竟成了案情之关键,但凡换一个人来便天差地别。

  若车夫真是苗鹰,他为何要掳走崔数?以为崔数惊慌神态是认出他挟持了宋尚书?

  崔数额上冒出虚汗,显然已精力衰疲,却兀自依依不舍地凝望女郎,卖乖道:“万幸我醒得早,倘若昏睡个几日,这些细枝末节定然忘得一干二净,届时无法为女郎分忧,我怕是要悔断肝肠了……”

  李国老饶有兴味地睃了眼谢玦,轻啧,示意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医工将热好的药汤递来。

  谢玦薄唇紧抿,然分得出轻重缓急,冷眼扫过崔数,召青红至飞罩外低语交代数言,提笔书令递出。

  青红连连点头,转身大步出门。

  谢玦负手于原地,思索片刻,确认无所遗漏后方快速瞥向内室。

  只一眼,便立刻移开,周身气势瞬间阴沉了下来。

  李国老自不舍得让金尊玉贵的公主伺候汤药,但崔数无耻之尤,竟矫揉作态握着女郎的手不肯放,当真卑劣。

  不敢近前,怕修罗忍不住冒出来掐死他。

  第76章

  外堂修罗煞气蠢蠢欲动。

  李元熙拂被的动作一顿, 原打算轻哄崔数的话也莫名收住。察觉自己竟因谢玦吃味而掂量言语,不由心下微恼,蹙了蹙眉。

  待这厢崔数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便也合了眼, 略入小定。

  李国老轻手轻脚将空盏递给医工, 示意其噤声, 无声长叹,目光沉沉落在小女娃身上,眼眶不觉泛红。

  满室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匆匆脚步声传来。

  青红入屋,一眼扫见内室里女郎正闭眸静坐,放轻声道:“大人, 抓住苗鹰了。”

  李元熙循声回神。

  雀卫情报通达, 既为搜捕西齐暗探所设, 尤擅辨痕寻踪。不止苗鹰入网,宋钧的车夫亦在一荒弃民居里寻得,手脚被缚,口塞汗巾, 无性命之忧,只是一问三不知, 道昨夜于观景台下等候大人时被打晕了,行凶者面貌与衣着皆未得见。

  而苗鹰右手形貌,正与崔数所绘车夫之手,毫无二致。

  刑部与大理寺俱出动了刑讯好手,但青红称想从苗鹰口中得到供词,恐怕不易。因此人凶顽狠绝,被围之时见逃生无望, 竟悍然自割了口舌!

  昨夜奇门阁至君子楼的街巷小贩行人,已加派了吏卫巡问,却无人能指认苗鹰曾驾车过往,武侯铺卫士战战兢兢,亦称只查了夜巡牌,车夫戴着斗笠,并未看清面貌。

  崔数若只画得一只手,倒可勉强将罪定在苗鹰身上,偏多出来一只行凶之手。

  原本看似水落石出的案情,就此又生了变数。

  如青红所料,直至夜半,苗鹰那处仍是一无所获。

  杜少卿寻过来同谢玦商议过几回,是否要撤了奇门阁与东苑人手,另将崔侯爷送回府中静养。

  事关机密,侯府先前只得了“稍安勿躁”的口信,老侯爷及夫人早已忧惧难安。如今崔数已录下供述,便无必要再留驻东苑。李元熙费了些言语功夫,‘请’李国老陪同,使派几名隐麟卫护送昏睡的崔数悄然归了侯府。

  至于奇门阁和东苑,仍先封锁着。

  临近子时,皇帝连发数函催问阿姐何时回宫,稳重的平安亦有函来,字里行间满是殷盼与关忧。息风亦施施然将师父送来的纸鹤捉了,神不知鬼不觉呈于案上。

  李元熙没有那等久别重逢之感,一心仍想着案情。

  她冥冥之中总觉宋秉中毒、苗姨娘自裁,乃至宋钧横死,绝非表面查明的那般缘故,内里仿佛有着更深层的关联,处处透着诡异。甚至起了再回宋府一观巫阵的冲动。

  思及此,她猛然一滞。

  她之道法,从不空穴来风,此念既起,便知其中定有西齐大巫的手笔。

  李元熙望向西北,眉目冷冽森寒,将一应书函丢下,对谢玦道:“带我去见苗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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