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姑娘今日穿得也很好看,轻纱的料子,透气舒适,上面还织了花纹。
头上戴着珠花,金枝今日更是挂了玉石耳铛,她鲜少穿得这般艳丽过,今日是阿娘宴请全村的日子,自然不能穿差了。
不过这么一遭,金枝不喜欢这么穿。
见她俩来,徐婆子脸上立马挤出一抹虚假的笑容来。
“是金枝和宝珠啊,是你娘来喊我们去吃饭吗?”
金枝眼里划过一丝厌恶:“阿娘让我来请云香婶儿过去说说话,你们的席座在那边。”
金枝随手一指,指着整个席座最末尾的地方。
一听有吃的能去搂席,徐婆子立马就高兴了,但也不希望李云香去见陆晚。
谁知道这死婆娘会在陆晚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万一是她悄摸捞到了一些好处让她得了去,不是得亏死?
“你云香婶儿大着肚子不方便就不去了,你娘要是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这村里的人现在不知道有多想要同陆晚套近乎呢。
偏偏连靠近都做不到。
“我阿娘是要同她说话,没说要同你说话!”
“我阿娘是要问问,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海棠姐总是惹我娘不痛快,今日她还想要回来!”
“这卖都卖到我家了,是打是骂,是生是死,自然是由我家说了算,别的事情想都别想!”
小宝珠学着凶狠的样子瞪着徐婆子,那小模样还真是有几分唬人的。
倒也真不愧是陆晚富养出来的孩子,如今身上便有那盛气凌人的模样了,却并不会显得太过于势利。
“小、小海棠在城里惹事儿了?”
徐大顺脸皮子狠狠一抖,瞧她们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不耐,厌烦,高高在上,平等看不起所有人。
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更是让人不敢接近。
金枝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八十两银子给你们,我阿娘当真是亏大了。”
“走,快走,别再说了!”
徐婆子觉得这事儿不好,拽着徐大顺就跑去吃席了,才不管李云香去还是不去。
李云香如今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还得伺候全家人吃喝拉撒睡。
更别说她还要一拖二,带着两个小的。
每天累得像头牛一样,牛都比她轻松。
“金枝…”李云香跟在她们身边,往陆晚那边去,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把手放在衣裙上擦了又擦。
她身上实在是太脏了。
“海棠…海棠她过得好吗?”
李云香眼里出现了泪花,她的女儿,应该是要比她幸福的。
金枝不说话,只拉着海棠大步往前面走。
李云香自嘲地苦笑了声,她去多这个嘴问什么?
是她自己同意把小海棠卖了的。
就不该再去过问。
陆晚在自家的院子里落得个清闲,外头是一片热闹的声音。
“陆…拜、拜见宣义夫人!”李云香见着了那在堂屋里一身御赐罗衣的陆晚,那衣裳很漂亮,泛着光泽。
那光泽能刺痛人的眼睛,很痛很痛。
李云香挺着大肚子连忙跪了下去。
“云香婶儿,你别怕,阿娘不是真的要问责的。”金枝也不装了,连忙将人扶起来。
她愣了下,随后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宣义夫人是故意如此的。”
“你不也是故意如此么?”和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拐弯抹角。
“我…”李云香震惊地看向陆晚:“我听不懂宣义夫人在说什么。”
她身上脏,到处都是泥巴,不敢坐在她家这干净的凳子上,怕弄脏了。
“坐吧,今日你我,只是聊聊家常而已,没有别的。”
“外头吵闹我不大喜欢,咱们就一起坐下来吃顿饭,说说话。”
陆晚很温和,没什么架子。
带来的随从上了饭菜,端来了水盆让她洗手。
李云香低着头,心里约莫是明白了。
“你先前那样对小海棠,你我皆是母亲,如何能不知你的心思?”
“你知道徐家是虎狼窝,若是她还贪恋你这个娘,就必定无法割舍。”
陆晚给她盛了一碗热汤:“喝吧。”
她用那满是伤痕的手捧着汤碗,很热乎。
李云香沉默着没说话,只小口小口地抿着汤,那汤明明闻着很香,可她却喝不出来半点滋味儿。
忽然,一颗灼热滚烫的泪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小声问:“海棠…海棠还好吗?”
“她很好,我今日没有让她回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看外面那些人。”陆晚顺着木窗看出去,所有人都很高兴。
但其实若自己没有给他们带来实际可行的利益,这些人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她从来都很清醒,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这里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李云香喝完了汤,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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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只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我只是来代小海棠来问一问,你可愿舍弃了这里的日子,去城里同小海棠一起?”
到底都是做母亲的人,小海棠也并非那样蠢笨之人。
一时的怨恨固然有,可清醒冷静下来后,兴许也就明白了许多。
她娘不希望自己像她那样,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李云香希望小海棠是怨恨她的,可又害怕海棠的怨恨。
“去城里作甚呢?”
“她现在是命好福气好,去了城里长了见识,连我这个娘都看不起了,她只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李云香其实看得比谁都要明白,她说着这些刻薄讽刺的话,脸上也是嘲讽的笑。
“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是看不上我们穷人的,反正小海棠都已经卖到你们家了,以后是死是活和我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难得露出了慈爱的神色:“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并不缺她一个女儿。”
“只要孩子生得够多,以后我就不愁没有好日子过,我不需要仰仗小海棠也能过上好日子。”
她抬起下巴,脸上是止不住的骄傲。
陆晚沉默了许久。
也没有去接她的话,更是没有反驳。
生在这个时代的女人无疑是悲哀的,她们拥有生育权,却无法去掌控自己的生育权。
生与不生也从来都不是她们说了算。
与从前的母系氏族不一样,如今是男人掌权的时代。
女人只能沦为陪衬品和生育的工具。
在这个朝代,若女子二十还未出嫁,官府便会强行婚配,征收人头税。
女孩子通常在十三四岁就已经婚配嫁人了,十四五岁生孩子的更是不在少数。
可怜她们连身子都还未长好,骨盆稚嫩,便要去承担生育带来的风险和痛苦。
陆晚深知自己无法去改变这个朝代的制度,她只得竭尽所能,去保护自己身边的孩子。
让她们免受其苦。
“李云香,话已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四清外出参军,何时归来还不知定数,但他与海棠已经订婚,待他平安归来之日,便是他们成婚之时。”
官府只会管二十岁还未成婚的女子,但若是已经订婚了就不会管。
至少小海棠是安全的。
至于她家中的两个姑娘,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有些时候,王朝所制定的制度,从不面向权贵,仅是针对平民罢了。
他们上了好多饭菜,李云香只默默吃饭,大口大口吃着。
陆晚忽然问:“你肚子几个月了?”
“七个月。”
快生了。
刚好到了年底就要生,还正是边城入冬的时候。
“那里有小海棠托我带给你的棉衣和银钱,今年的冬不好过,顾浩自己吧。”
她既然不愿意去城里,剩下的陆晚再去多说也是没用的。
李云香逃不出徐家,要不来那一纸休书,她已经被彻底捆死在徐家了。
女人的这一辈子,便是如此。
成婚生子,伺候公婆,教育子女。
所得之功劳,最后不过是能入所谓的祖坟罢了。
可没人稀罕那祖坟,李云香也不希望。
她看到了那放在一旁的棉衣,有小孩儿的,也有大人的,是按照她的尺寸去做的。
眼眶骤然一热,李云香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自嘲道:“难为她还记得我这个娘,记得自己还有弟弟妹妹,舍得拿一些东西回来,我还真以为她要忘了自己还有娘了。”
她倒宁愿小海棠不记得。
那孩子怎么就不长心呢,她都对她这么不好了,在城里那些日子对她说的话,她是一句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