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不会打搅到县令老爷您断案吧?”陆晚脸上挂着笑意,方才还骂骂咧咧一路过来的周老板忽然就噤了声,十分安静了。
“怎会?”
程博正愁今日这案不好断呢,陆晚来他还能轻松轻松。
毕竟陛下赐的圣旨上写了,陆晚可以协助他一起打理云县。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若是寻常家务事倒也好断,可今日这场家务事这牵扯到了人命官司,那就不是一般的家务事了。
陆晚落了座,也看了状纸,大概知道了昨晚周家发生了什么。
“县老爷,宣义夫人,我实在是冤枉啊,是翠红这丫头昨儿个不要脸,自己脱光了衣服往我床上钻。”
“我也就训斥了她两句,要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自重自爱,她就受不了跳井了,我也是才知道这事儿!”
周文怀立马将自己塑造成无辜者的形象,脸上还带着对翠红的怜悯。
“早知道她会想不开,昨晚我就不该说她,县老爷,都是我不好,是我顾及到这女人家的脸皮子都薄。”
三言两句,便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翠红是我的贴身丫鬟,她没有勾引我的丈夫,是他!”
“是这个人他强迫翠红,对她施暴,这才逼得翠红自戕,求大人明鉴,还翠红一个公道!”
周夫人一向都是逆来顺受,在周家恪守本分,从不曾忤逆过周文怀,这是第一次。
也正因如此,才会让周文怀越发地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才有了今日这事儿。
“夫人,我瞧你这几日是病糊涂了,好端端怎么说了这样的话来?”
“我是你丈夫,我怎会看得上一个丫鬟?”
“夫人,你我才是夫妻,莫要因一个外人而坏了你我的夫妻情分啊!”
直到现在,周文怀都还在装好人,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沈蕴秀是生了病脑子糊涂了,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自己是冤枉的,是清白的。
“夫妻情分?”周夫人凄惨苦笑了声,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那伤痕累累的双臂来。
“如果连我这一身的伤,也算是夫妻情分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不止是手臂,还有那立领对襟长衫遮挡的脖颈上,也布满了伤痕,青红交错,触目惊心。
“大人,我身上的伤,皆是周文怀殴打所致,翠红便是因为出去替我寻了宣义夫人来看病,这才遭到周文怀殴打强暴。”
“宣义夫人可以作证,家中下人亦可作证,他们都亲眼看到了!”
陆晚看向程博,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周夫人的话。
她知道周夫人在周家的日子也许不好看,可看到她那一身的伤时,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明明是同床共枕的发妻,却要暴力殴打。
还要对外装作恩爱夫妻。
周文怀这人,实在恶心。
“周夫人所言不假,昨日我的确去了周家替她看病,发现周夫人不光浑身是伤,还被关在一间小院儿中不得进食饮水。”
“这是囚禁与虐待。”
“宣义夫人,你不能因为你和她都是女人,你就帮着她一起胡言乱语啊!”
周文怀立马就不认了:“我同蕴秀多年夫妻,儿女皆已成家,若我虐待她,她又怎会同我生儿育女?”
“外头的人都晓得,我与夫人感情深厚,从未争吵过,大人要是不信,可叫了家中下人前来问话!”
周文怀挺直了腰板,显然是根本不带怕的。
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如何拿捏那些贱骨头了。
只要给他们一点儿钱,他们就能屁颠儿屁颠儿地替自己办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如此。
陆晚皱眉,周家的下人的确都是最有力的人证,可他们未必就能说了实话。
很快,周家的下人都被带了过来,一个都没有落下,就连翠红的丈夫,周家的马夫也来了。
“本官且问你们,昨日你们周家姥爷,可曾殴打过她?”
“还有这翠红,究竟如何而死,一切如实交代,若是让本官发现你们有半句虚言,定要棍棒伺候!”
周家的奴仆众多,周夫人一眼就看见了翠红的丈夫。
“你快告诉大人,翠红是怎么死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清楚的!”
“还有你…”周夫人直看见家里的老嬷嬷,眼里带着希望:“昨晚是你当值,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那马夫见了官双腿都软了,直接跪倒在地上。
“大人,是我娘子不守妇道,看不起我这个马夫,嫌我给不了她好日子,这才想着要去爬老爷的床,想要当个姨娘!”
“老爷仁厚,并未责怪只是训斥了两句,谁知道她就想不开自戕了!”
“大人,我家老爷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
周夫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马夫:“你说什么?”
“你胡说,你胡说!”
“翠红是被逼死的,是被逼死的!”
怎么会…
翠红可是他的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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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恶鬼
“袁婆子,你来说,你来告诉大家,翠红到底是怎么死的!”
翠红是袁婆子的女儿,袁婆子支支吾吾,脸上没有半点儿失去女儿的伤心,只有不敢说的惧怕。
“如实说来!”
堂上官老爷一声厉喝,吓得袁婆子跪在了地上:“我说,我说!”
“大人,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是她不知廉耻勾引了周老爷,我对不起姑爷,对不起老头子,生了个这么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一刻,周夫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般,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她浑身都是止不住地发抖,盛夏的天儿,她却如坠冰窖,浑身冷透,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周夫人喃喃自语,可没人能听清楚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断断续续,零碎不堪,调不成调。
“夫人,我都说了这是一场误会,你为何就是不信为夫呢?”
周老板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知道这场仗周夫人是必输的局面,所以都不必要去做那无谓争执。
何必呢?
“你我是夫妻,二十多年的夫妻,你怎能听信他人谗言,而不信自己的丈夫?”
他口中的‘他人’意有所指,眼角余光更是时不时瞥向陆晚。
在发现她并没有反应后,心中也就更为不屑了。
人皮之下藏着恶鬼之骨。
陆晚如今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了。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周老板依旧扮演着自己好丈夫的角色,上前温柔地将沈蕴秀扶起来,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被她如同恶鬼一样躲开。
“别碰我!”
“你就是个畜生,畜生!”
挤压多年的情绪一旦爆发,便是不可收拾的。
人人都唤她为周夫人,让她冠以夫姓,就到让她自己都快忘了本名叫什么了。
她叫沈蕴秀,藏秀于内的沈蕴秀!
不是什么周夫人。
周老板脸上挨了沈蕴秀一巴掌,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愤怒和毒辣,却又转瞬即逝,快到陆晚都来不及捕捉。
他脸上一片痛心疾首。
“夫人,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为了茶庄的生意操心劳累过度,人也跟着神志不清了。”
“还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告我,不过没关系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三言两语,他就将这一切都归于沈蕴秀是神志不清造成的局面。
更是意有所指,她似是受人蛊惑,要么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官老爷,您刚刚瞧见也听见了,翠红真不是我逼死的,她死了我也很心痛,毕竟也在我们周家伺候我夫人多年了。”
“她忽然身亡,我夫人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心里难免不好受,想来是有些魔怔了。”
堂上程县令眉头紧锁,没有证据。
证人证词都偏向周老板。
而沈蕴秀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很符合他口中的‘魔怔’二字。
“未必就是魔怔了。”陆晚开口说:“你就说你们夫妻感情深厚,恩爱异常,那周夫人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翠红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周老板没想到陆晚会真的来插手,他以为她只是来旁观的。
他们好歹是通过俞老板认识的,陆晚应该多少会给俞老板一些面子,结果陆晚是一点儿不给。
“这…”
周老板说不出来。
因为沈蕴秀和翠红身上的伤都是他打的。
他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这周家的人都知道,周老板隔三差五就要殴打周夫人。
对此他们都已经麻木了。
谁敢阻拦,周老板就连着他们一起打,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去阻拦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夫人每次被打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