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翠花死死捂住了宝珠的耳朵,枪尖刺入了他的胸膛,灼热的鲜血在喷涌。
陆老爹将帘子拉了下来,用力攥在了手心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乱世终究还是来了。
他这安稳了大半辈子的生活,也到底是乱了。
这一路赶过去,不断有人在死亡,不断有人在拼命抵抗…
这一刻,仿佛他们命如野草,微不足道。
“那是陆家的马车,快追!”
“林大人有令,凡能诛杀陆家之人者,皆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乱世都已经来了,谁还会惧怕宣义夫人这个身份?
她是死是活都还犹未可知,至于陆家的其他人,也终究会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罢了。
“驾!”
王贞御马了得,一路冲着北门而去,手中细长弯刀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杀人如割草,鲜血喷溅在马车帘子上。
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尽管苗翠花在强装镇定,可苍白的脸色和不断颤抖的唇瓣,依旧暴露了她恐惧的心绪。
陆大力顺势将她搂过来,将妻子抱在怀里,一面安慰着宝珠。
“不怕,王姑娘很厉害,咱们不会有事的。”
这一刻,陆大力只恨自己没什么用。
不如妹夫会功夫,天生神力,一拳能砸碎石头,也不如妹妹那般灵活的脑袋,遇事总能冷静以对。
他这个兄长…
似乎从来都没有庇护过妹妹,相反一直以来,都是妹妹在庇护他们。
陆大力紧紧攥拳,他也很想出去拼杀,很想去出一份力,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马车上有他的妻子孩子和爹娘。
他们都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分轻重前后,可是怎么办呢,越来越多的人在死去…
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却在外面拼杀护送。
铺天盖地的云梯架上城墙,敌军如同黑潮密密麻麻涌入云县,铁蹄踏碎飞雪,迸溅的血色刀光撕碎了往日的安宁。
长矛贯穿了刘铁匠的胸膛,他杀红了眼,一把握住胸口的长矛,抡起手中的斧子就朝着敌人劈砍了下去。
要死,那就一起死!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才不会孤单。
小芸,别害怕,慢点走,爹很快就来找你了。
小芸,爹来陪你了…
刘铁匠的身体重重砸在了雪地里,血色融进厚雪中。
铁匠死了。
他去找自己的孩子去了,他怕孩子一个人在路上会害怕,会哭泣。
敌军终于还是进了城,他们窜入巷子里,箭矢在天上乱飞,投石车和炮车无情轰击着他们的城墙。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裂痕。
“林柄呈,你敢谋反!”
原本摔断了腿的程博带着队伍追了出来,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狼藉血腥。
他拖着一条不算太好的腿,说什么也要反抗,绝不做了那鼠辈!
林柄呈以前就看不起程博,现在也照样看不起。
他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会给程博,带着精锐直奔城门,程博料到他要做什么。
他想要去打开城门,亲自放叛军入城。
“林柄呈,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若你真的要放叛军进城,这云县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因你而死!”
林柄呈现在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了,他甚至不顾自己病重的老娘,执意要和叛军一起,屠杀云县无辜。
“回头?”
林柄呈骑在高头大马上,冰冷漆黑甲胄加身,刀锋沾染了不少鲜血,可见他一路杀了不少人过来,让他看上去如同一尊杀神,阴冷可怕。
他带领的城中叛军如同石碾一样碾过手无寸铁的百姓,毫不留情,血腥残忍。
“我林柄呈做事从不回头!”
“是你们把我逼上绝路的,程博,看在你我在云县共事多年的份儿上,我不杀你。”
“我给你机会逃,但能否逃的出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柄呈冷笑道,就程博那点儿本事想要阻拦他?
下辈子吧。
“给我拦住他,让咱们的县令大人看看,我林柄呈是如何将这个县城踩在脚底下的!”
“程博,你不是自命清高从不屑与我等一伙吗?”
“那今日就睁大了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你所拼命守护的县城和百姓,是如何一败涂地的!”
他太清高了。
清高到他心里不舒服。
“林老狗!”他是个文官,不善刀枪,一路追击而来,身上的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
“你开城门迎叛军,是想要云县数万万百姓跟着你一起陪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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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城门破裂
“你看看如今的云县,满目疮痍…”
他嘶吼着,一如身后的城墙快要碎裂了。
林柄呈勒马冷笑:“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是这云县的父母官,我可不是。”
“你敢开城门,我程博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沉重的刀鞘砸在地面,程博大喊:“拦住他们!哪怕多撑一刻也好,云县的城门,一定要守住了!”
百姓们已经在朝着北门撤离了,能多撤离一会儿是一会儿,只要拖住了他们,百姓们就能多一丝生机。
云县内忧外患,城外是叛军,城内也是叛军。
他们没有给云县百姓一丝活的机会,这一缕生机,需得靠他们去争夺。
林柄呈不会和程博打,他前阵子摔断了腿,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官。
和他打,只会让别人觉得是在欺负弱小。
是的没错,程博在他眼里,微如蝼蚁,不值一提。
连让他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程大人想玩儿,那就让我的人陪程大人好好玩玩儿。”
“程大人,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是你自己非要找死的。”
他的笑,如同毒蛇一样阴冷。
“驾!”
林柄呈策马朝着城门口狂奔,而他的人却将程博团团围住,城内叛军纷纷围攻城门的位置。
金枝与城防军们一起,死也要守住城门。
林柄呈知道那小丫头的厉害,功夫不俗,又继承了赵元烈的天生神力,便是他对上赵金枝也需得小心谨慎。
掌控着城门开关的巨大绞盘被城防军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谁敢再来!”
她手里的刀早已沾满了鲜血,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的战力能有如此彪悍。
手起刀落,杀人如割草。
云县内乱外患,巨大的县城却如同一只孤立无援的小兽一样,在群狼环伺中拼死挣扎反抗,意图谋一条生路出来。
她喘着粗气,一双锐利双眼扫过面前那些叛军。
他们的眼里已经出现了恐惧。
“不是想要开城门吗?绞盘就在我这里,想开的,不怕死的尽管来!”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今日只要有我赵金枝在,尔等休想开了城门!”
外面炮火不止,战船上的弩炮轰击着城门,已经开始动摇了,所以就算他们在这里死守,城门被打开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为了守城门,而是为了给城里的百姓留足逃生的时间。
如若不然,满城被屠,云县将会沦为一个充斥着冤魂的死城。
就算知道这是一个死局,也总该去搏一搏,去拼一把。
“这么喜欢拼,你又能拼得过几时?”
“小姑娘,你若是我林家儿郎,我林柄呈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必定要为你谋一个锦绣前程。”
“只可惜,你不是我林家的儿郎,我林家儿郎个个都不成气候。”
林柄呈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生了几个没什么用的儿子。
几个儿郎,居然比不上这区区钗裙。
“我该庆幸,我是阿娘的女儿。”
金枝刀指林柄呈:“你作恶无数,就不怕午夜梦回,恶鬼缠身么?”
“恶鬼?”林柄呈放声大笑:“我就是恶鬼,何惧恶鬼?”
“可我怎么听说,林大人前几日梦魇产生,还因此失误杀了府中奴仆数人?”
林柄呈面色骤变,金枝接着说:“莫不是因为从前做过什么了不得的恶事,如今那人化做厉鬼,来找你索命了?”
金枝字字诛心。
她对林柄呈的过往不感兴趣,全靠从林家库房中搜索的东西猜测罢了。
阿娘从林家地库中搜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从阿娘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知道什么的。
林柄呈从前,绝对是做过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所以,她在攻心。
既会梦魇,那必定是令他极其恐惧之事。
只有深埋在内心的恐惧,才会滋生出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