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阮念在那声“嘀”响起的瞬间,已经一屁股坐回工位,把自己缩进电脑屏幕后面。
电脑还没开机,屏幕黑漆漆一片,她却盯着那块黑色,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
Anna朝着Rose勾了勾手指:“我们说的话不会被他偷听到了吧?”
Rose :“好像不用偷听,你们聊天的音量,我一百米以外就听到了。”
Anna捂脸:“完犊子。”
白敬夜倒是不慌不忙,开始理性分析:“咱们公司姓江的也不止一个,咱们董事长还姓江呢,说错话和说错人,性质不同。”
Anna瞪他:“说董事长坏话,和说他侄子坏话,得罪的人不一样,但后果都一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背了?我得去求个转运符。”
白敬夜:“可是,他去研发部门不是有专属电梯吗?顶层直达,怎么会路过咱们销售部?”
阮念终于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白哥,他是二股东,以他的身份应该可以全公司畅通的。”
又不是我们这种小卡拉米,有区域限制。
“也是。”Anna叹气,“年底了嘛,来分红呗!”
阮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才没提他的名字,其实他可能也不知道是在议论他。”
几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逻辑似乎能成立,纷纷点头。
Rose想起正事:“对了,经理让我告诉你们,下午他去参加部门年终总结大会,咱们今年的年终奖有多少,就看他今天发挥的怎么样了。”
“还有,人事刚才发了通知,晚上是销售部八个组一起聚餐,全员参加,地点应该晚一点发大群里。”
阮念这么一听,跟她的行程完全冲突。
工作就是时常这样,领导层从不考虑员工有没有私人安排,很多时候直接下达通知。
通知就是命令,神似天子下令。
公司对医药代表的着装有基础要求,首先,头发不能是彩色,这与医药代表成熟稳重的形象相悖。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那几缕绿头发,有些心虚:“我这……是不是不太方便?”
Anna小声说:“你头发短,戴个帽子遮一下就行,到时候给领导层敬一圈酒,意思到了就找个机会溜。
“又不用你发言,后面大家喝多了,谁还记得谁在不在?你提前跟孙经理说一声,问题不大。”
“Rose也是,跟阮念一起回去,女孩子不要太晚回家,不安全。”
阮念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些。
对于她和Rose这种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来说,在那种动辄上百人的大场合里,提前离席或许都无人发现。
……
下午的会议结束,孙家强是阴沉着脸出来的。
去往餐厅的私家车上,他终于开了口:“咱们组的业绩指标,年底临时加了五百万。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春节,平均每个人要做到一百万,年底才有年终奖。否则啊——”
“一毛没有。”
车内瞬间炸了。
对于提前完成五千万年度KPI的优秀八组来说,简直无法容忍!
“凭什么啊?”
“再说了,业绩指标都是提前定好的,哪有说加就加的?什么意思啊!”
“资本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五百万,剩下不到一个月,医院怎么可能采购这么多?”
“压根完成不了。”
“我那边几个客户,已经看在我面子上提前备了半年量的药,短期内不会再买了。”
“人家都等着年后再启动新采购呢。”
“阮念和Rose这边业务还不算熟练啊……这不是针对我们组吗?”
孙家强正在开车,赶紧安慰道:“你们也别急,不止咱们组,至少有一半的小组都加了指标。”
他顿了顿,又鼓励道:“阮念这个月很不错啊,五十万业绩指标达成了,明年再接再厉。”
阮念:“谢谢经理认可,我会继续努力的。”
孙家强:“大家再努努力,下个月我跟上级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就把新增指标算进明年KPI里,咱们态度要有,结果可以再争取争取。”
“那不是还有一半没增加么,凭什么给我们组加?!”
Anna冷笑一声:“肯定是那个新来的人事总监的主意,一来就搞事情。”
白敬夜:“人家是站在老板角度办事,江总肯定喜欢得很,背锅的是我们,得了便宜卖乖的是他。”
……
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在同事对公司吐槽中,车子在一家小型酒店门口停下。
餐厅包间里摆了五桌,按群里发的座位表,销售八组被安排在靠主桌最近的位置。
阮念扫了一眼主桌,几个高层已经陆续落座。
她没多看,坐下来就开始翻手机里的客户资料。
剩下一个月如果团队要冲五百万,得提前锁定潜力目标,看能不能提前做些什么。
她把近期拜访记录过了一遍,圈出两家私立医院。
之前拜访时了解到他们采购的赛格鲁肽(降血糖药)用完了,最近该上门跟进一下,提一提采购的事。
这款降糖药是公司王牌产品,市场认可度高,有时候不需要太多推销,只要维护好关系,自然有稳定销量。
前提是,得跟对人、说对话、把专业问题讲清楚,绝对不能一问三不知。
孙家强看大家阴沉着脸,开始活跃气氛,“看到没,旁边那桌是领导层,你看人事部门单独把我们安排在领导层旁边,还是比较信任我们的。”
Anna接话,嘴角抽动:“是,领导慧眼识珠。”
孙家强忽然凑近阮念,盯着她头发看:“阮念,你这头发上怎么还冒出一撮绿的?”
Anna立刻打岔:“说到这个,我们念念要找男朋友,经理你交友广泛给介绍介绍。”
阮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像同事们真把这件事当事办了。
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这时,手机震了,张诗月发来消息:
「我今天外地出差临时赶不回去了」
「对了,你不是要约江烨医生的专家号么,刚才我看朋友圈他的助理说今晚七点半会提前放号,有五十个名额」
「谢谢月月,我马上看一下」
「记得定好闹钟,他可是托关系都约不到的」
「ok」
她打字的间隙,主桌那边,领导们已经到齐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晃。
她抬起头,正前方,看到了西装笔挺的江屿深。
他身上的西装简单得近乎寡淡。
连领带都是最基础的深灰色,藏在衬衫领口里,规整、克制、一丝不苟。
像他这个人,高高在上,不容接近。
唯一的亮点是胸前那枚胸针。
很小,藏在驳领的褶皱里,偶尔被灯光扫过,才折射出一点微光。
低调,有质感,应该是某个奢侈品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枚胸针看。
已经悄悄摸出手机,镜头对准,放大。
画面里的胸针越来越清晰,深蓝珐琅打底,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碎钻。
她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
每次他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不受控制地追过去,像某种肌肉记忆,像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孙家强忽然开口:“阮念之前谈没谈过男朋友?”
手一抖,手机滑到桌上,“啪”的一声。
好在是防窥屏,好在已经按下了快门,虽然她也不知道拍这张照片有什么用。
“这么激动?”孙家强笑了,“看样子是真的没谈过?”
阮念默默点了一下头。
Rose惊讶地睁大眼:“念念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你这么好看,大学应该不少人追你吧?”
“没……”阮念抿了抿唇,“我那时候课多,没时间。”
“课多吗?我记得大学都是大三大四开始实习了吧?课还多吗?”
“念念肯定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
“……也不是。”
阮念控制不住地朝着江屿深的方向看了一下,也不知怎的他突然看了过来,阮念慌张地低下头,“大三大四准备考研,结果不幸落榜了,大学四年基本都在图书馆过的。”
“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孙家强来了兴趣,“像阮念这么有上进心,不乱谈恋爱的还真不多见了,谁要是把阮念娶到手,就是捡了个宝。”
“没事,你大胆说,咱经理人脉广得很。”
白敬夜也凑过来,嬉皮笑脸的:“经理那边的你看不上,还有白哥呢,我周围别的不用说,家里条件好的真不少。”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拆迁户喜不喜欢?家里十来套房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