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问:“我们干嘛要跑啊?”
许飞仙板着脸,教荷濯茗:“要是一个人在庙宇里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别管这个庙供奉的是正神还是其他什么……你最好赶快离开,并且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再靠近这个地方。”
通常许飞仙提的建议都很有采纳价值,荷濯茗暗暗在心里记下。
因为此刻二人就在庙里,所以许飞仙说的话也格外隐晦。而荷濯茗的脑子在该灵光的时候总会变得很灵光,一下子明白了许飞仙没明说出来的意思。
她再回头去看大殿上那尊端正的神像时,出于一些心理作用,她觉得这个神像也没那么端正了,还怪邪气的。
两人混在抄写的人里,假装看经书实则观察神像边小门,但一直等到夕阳霞光铺进来,也没有见到黄觅波出来。
荷濯茗与许飞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头一回生出默契来,一面手心冒汗,一面假装无事发生,收拾着东西随三三两两离开的人一起走出去。
前脚跨过门槛,后脚两个人就一起狂奔起来,一路跑得脚不沾地,直跑到神宫主殿广场附近,她们才停下来,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荷濯茗捂住自己扑扑跳的心口,道:“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回头,生怕……突然变出个什么东西追在我后面。”
许飞仙背靠着墙壁大喘气,说:“我也一样。”
荷濯茗:“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是不是得告诉几个靠谱的人去处理啊?”
许飞仙想了想,道:“我等会去找林青云,他是镇魔司的差役,专门管这种事情的。”
“不过,最近你就别去那里了,待在家里抄经书也一样,十天之内拿去烧掉就可以了。”
许飞仙显然很信任她认识的林青云,言语间变得镇定——得知这件事有人管,而且能处理,荷濯茗松了一口气。
但仍旧有些后怕,所以回到屋里,她又翻出木剑认认真真将剑法练了数遍,削断回廊处数枝探头进来的海棠花。
荷濯茗感觉自己剑法有所进步,安心了,把木剑别回身后,蹲下身收拾回廊地板上的残枝落花。
她捡着捡着,忽然咦了一声,捧起一支还挺完整的海棠花枝,认真凝望起来。
*
棠疏雨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近房间出口。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这里,因为他脑海中总按耐不住那股想要离开,想要走出去找荷濯茗的念头。
往常他没有这个念头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都不会有事。但现在,他哪怕只是挪动一小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红线就紧缩着拉扯着他,几乎要把他也切割成同样纤细的红线。
但在来来回回拉扯了许多次之后,到底还是他的身体更加坚硬,硬扛着红线走到了房间门口。
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棠疏雨侧耳细听,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跟着那些红线一起消散——他外露的皮肤上全是红线切割出来的细密伤痕,但却没有流血。
那些伤痕也在呼吸之间迅速的消失不见。
下一秒,门口的海棠树被撞得哗哗响,荷濯茗从叶丛中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树枝勾乱了,脸颊红润的蒙着一层薄汗,小跑冲到林青云面前——在将将要撞到林青云胸口时,她紧急刹住脚步。
林青云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道:“你今天来晚了……”
荷濯茗:“你听我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发现我卧室外面的海棠花,和你门外的海棠花,不是一个品种!”
她声音兴奋得意,好像不是发现了海棠花品种上的区别,而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青云的抱怨被打断,沉默片刻,轻哼:“就这?”
荷濯茗:“你没有注意到吗?”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
荷濯茗:“我们刚从传送阵来到这里的时候,你那时候没有看见吗?”
林青云:“……我没注意。”
他不太想继续和荷濯茗聊这个,还残余着割裂痛觉的皮肤让他心里感到烦躁。
我没有去过传送阵。
我没有跟你一起去过。
又要开始编了,编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却连想象那样的场景都想象不出来。
他伸手按着自己眼窝揉了揉,按得脸上白绫凹陷下去一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间微风拂面,一阵轻飘飘的花香气落到棠疏雨鼻尖。
他愣愣的,茫然的偏了偏头。
是荷濯茗刷的从衣袖里掏出一根海棠花枝,花朵哗啦啦碰到棠疏雨鼻尖——花枝跟荷濯茗一样,是暖和的,柔软的。
荷濯茗高高兴兴的跟他分享:“没关系!我给你带过来了!这是我房间附近的花,你闻,香气不一样哦,这个香气很淡,没有那么甜,而且它的花也更小更密,是淡粉色不是赤红色……”
棠疏雨以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为触角,掌握着神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自己却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甚至连门口都没有靠近过。
小荷的声音好似一只欢快活泼的鸟雀,让他想到了本体从不离身的乌衣,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乌衣长什么样子,也没有触碰过乌衣。
他缓缓抬手,垂头,手指和鼻尖同时触碰到那支被荷濯茗折腾得有点打焉的海棠花花枝——原来花朵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39章 中邪 唯一的问题
荷濯茗眼看着林青云低头把脸凑近了海棠花, 过密花瓣在雪白绫缎上投影出一弯浅浅灰灰的粉影。
他凑得过近,鼻尖压到花簇上,也靠近了举着海棠花的荷濯茗——荷濯茗看见他笑了,唇边浮起梨涡, 笑得无害又可爱。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被白绫蒙起来了, 连带着气质也变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仿若玻璃般脆弱起来。但奇怪的是, 那点弱气却让林青云变得更有吸引力了。
害得荷濯茗突然有点紧张, 心脏怦怦跳, 拿着花的手抖了两下;她害怕被林青云发现, 连忙把花枝塞给他,让他自己拿着,故意大声问:“怎么样怎么样?很不一样吧?”
林青云回答:“很轻。”
荷濯茗:“怎么是很轻?好奇怪的形容词……”
林青云笑笑道:“因为我以为海棠花摸起来会很软——但居然不是软的,很轻。”
原来花朵摸起来并不如小荷的皮肤柔软, 只有一种飘忽忽的轻盈,好似吹一口气, 它就会飞散得到处都是。
刚才荷濯茗把它从衣袖里抽出来时,就甩落好几片花瓣,有些被气流拂动, 落到了林青云脸上,又顺着他脸颊滚进衣襟里。
他伸手把那片花瓣从自己锁骨上捻开,那种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触碰对木偶来说是人生第一次。
他问:“为什么要特意把不一样的花拿来给我呢?”
荷濯茗拽着单边的书包肩带,心脏其实还跳得很快, 但故意用无所谓的表情和语气说:“因为我发现它们长得不一样, 就想带过来给你也看看。顺路带过来的啦,本来我也要来找你嘛。”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它们就算长得不一样, 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
海棠就只是海棠而已,颜色是正红色还是浅粉色,花朵是贴枝还是垂枝,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就像现在,即使他手里就握着实物,荷濯茗也用语言向他描述了一遍两种海棠之间的差距,林青云还是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长什么样子。
荷濯茗往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她用力得有点过头,拍得林青云一下子愁绪尽散,背也挺直了。
荷濯茗:“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干嘛说得这么丧气啊!而且就算暂时看不见了,总还能摸得着,闻得到嘛!唉对了,桌子桌子,快帮我把桌子弄出来,我要抄经文了,赶紧抄两页才好睡觉。”
林青云垂首掂着海棠花,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像平时一样对两仪道君冷嘲热讽。而纯白房间的中央,则缓缓出现了一套桌椅。
荷濯茗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纸笔,经文——在翻经文时,她还看见了自己夹在英语书里面的三张数学卷子。
她赶紧假装看不见,把试卷往书包深处塞了塞。
经文晦涩,本就难抄,而荷濯茗这会又心跳得很快,于是老是抄错,一小行晦涩经文,她抄错九成,懊恼烦躁的用毛笔把整行字都涂黑掉。
她沮丧的趴到桌子上,目光到处溜达,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林青云身上:林青云仍旧站在原地,低着脑袋,面向手上那支海棠花。
他的眼睛虽然被蒙住了看不见了,但却对海棠花显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观察’来。
这让荷濯茗陡然感到一阵心虚;因为那支海棠花并不是她特意摘给林青云的,而是她练剑时不小心砍下来的。
上面的很多花朵都被摔坏了,又被她一路揣在袖子里,原本没摔坏的那些花朵也被捂得有点焉。
荷濯茗道:“青云,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梨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