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四肢百骸都还痛得厉害,棠疏雨也依旧讨厌两仪,但是他现在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浑浊的眼球四周爬满红血丝,他悄悄用衣袖擦掉眼角流出来的血,又指着天空的边缘道:“烟花快要放完了。”
荷濯茗抬头去看烟花——果然快要放完了,零落的一两朵彩光闪在夜幕中,夜风隐约送来点乐声,混杂在磅礴的水声里。
天色已经不那么暗了,将亮未亮的程度,将天地间的空隙都蒙上一层冷清清的灰蓝色。
一想到之后不用呆在神宫里,荷濯茗的心情就雀跃起来——她的脑子很兴奋,身体却因为通宵而疲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荷濯茗:“离开梨园之后……等我回家了以后,你要去做什么啊?”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回答:“我不知道。”
停顿了片刻,他又用带着一点迷茫的声音补充:“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梨园,我不知道除了当……当乐师之外,我还可以做什么。”
就算是本体——木偶也并不认为本体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好歹还会处理一些神宫里的杂务,勉强也算是在做正事。而本体只是单纯的在到处乱跑,寻找永远无法满足的乐子。
尽管本体的胸腔里有一颗会跳的心脏,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心脏不是真的心脏。
它只是看起来像一颗心脏,实际上它一点用都没有,只是一个装饰品。就像本体,看起来很像是人,实际上根本不是人,他真正的心里空空荡荡,以追逐虚无的快乐来填满自己虚无的内心。
荷濯茗还在看天空中残余的烟花,眼角余光轻飘飘往棠疏雨那边一扫,又害怕被捕捉似的飘走。
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啦!”
棠疏雨:“……正常吗?”
荷濯茗点点头,圆润稚气的脸上露出故作成熟的表情:“正常啊,因为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很无聊嘛,连游戏机都没有,能工作的岗位也很少,生产力低下的社会会使人幸福感降低,我也不喜欢你们这边。”
话锋一转,她图穷匕见,道:“但是我老家就不一样啦!我老家已经是全球现代化社会,智能科技造福大家,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在溢出资源的覆盖下生活得很好。”
“所以你要不要来我老家……”
荷濯茗正在用尽自己的知识库存来吹嘘自己故乡的美好之处,以期望可以打动棠疏雨跟自己一起走——说着说着她很快就真情实感了起来。
虽然生活在现代时有很多烦恼,但那些烦恼跟穿越之后的危机相比简直就是几粒小小的炒芝麻。
荷濯茗现在无比怀念自己装满零食饮料的冰箱,教室里的空调,还有奶茶炸鸡海鲜自助餐……
越回忆越难过,荷濯茗回忆了一会,给自己眼眶都回忆红了,正感性着呢,突然棠疏雨的手盖到了她手背上。
她没说完的邀请停住,目光悄悄而谨慎的往旁一瞥:很好,确实是棠疏雨的手盖到了自己手背上,而不是阿飘的手。
荷濯茗松了口气,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谨慎有什么问题。
这里可是墓地!而且棠疏雨的手又那么冰,荷濯茗有时候碰到他手指,很怀疑他身上的温度可能并不比那些生魂温暖多少。
他主动盖住荷濯茗的手,这一举动又让荷濯茗觉得很有约会的氛围了——荷濯茗反抓住他的手,很生疏的试图同他十指相扣,但因为业务过于不熟练,指甲在棠疏雨手背上刮了好几下。
棠疏雨:“小荷……”
荷濯茗紧张的挺直脊背:“唉!”
她紧张得过于明显,紧接着就听见棠疏雨笑了一声——荷濯茗转过脑袋看向棠疏雨,发现他已经没有坐在墓碑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并已经站到了荷濯茗旁边,一只手被荷濯茗牵着,另外一只手撑在荷濯茗坐着的那块墓碑上。
他离得近了,一股湿润冷浸的花香气就幽幽的铺面而来,完全将荷濯茗盖住。
荷濯茗有点发晕起来,目光平视是棠疏雨的胸口,往上一点是他的脖颈,他衣领仍旧拉得很高,抵着下颚,耳坠的珠光在红绸缎上微微摇晃。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并把脸往上仰了仰——她想应该是要亲了……吧?
谈恋爱应该就是这样的。
然而并没有亲吻落到脸颊上,先贴到荷濯茗脸上的是棠疏雨的脸,凉而柔软的一层单薄皮肤蹭了蹭荷濯茗,皮肤底下的骨骼冷硬,硌得荷濯茗有点脸疼。
荷濯茗茫然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发表疑问,就被棠疏雨抱住。
只是拥抱而已。
他弓着腰,附身迁就荷濯茗坐下的高度,手臂环绕过荷濯茗背后时的力气托得荷濯茗几乎悬空。
对于木偶而言,拥抱远比亲吻更加亲密。
树木没有‘嘴唇’的认知,同样没有亲吻的行为。亲密到了极点时,树枝舒展缠绕,在缠绕中互相挤压,最后融成一体。
他的手臂像是树枝缠绕过荷濯茗脊背,掌心抵住少女蝴蝶一般的肩胛骨时,自然而然生出想要攀附骨头与其生长在一起的欲望来。
那两颗使用过度的眼珠终于不堪承受,咕咚两声从木偶眼眶里掉落下去。
第70章 好多棠疏雨 反正都是本
荷濯茗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搂住棠疏雨脖颈——他贴得很紧,脸颊蹭过荷濯茗颧骨,最后埋进荷濯茗颈窝里。
脖颈侧那块皮肤被突如其来的贴近摩挲得发痒,弄得荷濯茗忍不住缩起脖子和肩膀, 然而这个动作只是把棠疏雨脑袋卡了两下, 反而贴得更紧。
他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热也不会出汗, 短发毛茸茸的, 脸上皮肤又那么冷, 贴得荷濯茗脖颈更痒了。
紧接着, 荷濯茗感觉有湿润的水迹在脖颈间蔓延开来。
因为那是视觉盲区, 所以荷濯茗还以为是眼泪。
荷濯茗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他:“青云,你哭了吗?呃……也不用这么感动啦,真的……”
她还以为棠疏雨是因为自己刚刚问他要不要一起回老家的事情而感动。
她理所当然觉得棠疏雨应该为此而感动——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爱意和示好都很珍贵。
人若是得到了珍贵的东西, 当然是应该感动的。
荷濯茗还挺想看看棠疏雨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她还没有见过——她环绕棠疏雨脖颈的手臂松开, 悄悄挪到他肩膀上,正在酝酿要怎么猛的一下推开他,好让他来不及擦干眼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然而棠疏雨听见她还喊自己‘青云’, 一下子没能忍住,笑了出来:好搞笑……太搞笑了。一想到小荷跟本体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青云’的喊,真的很白痴。
闷笑声混合着他呼吸的气息, 吹过荷濯茗脖颈和耳垂。
荷濯茗正在悄悄动作的手停住;她以为棠疏雨是在装模作样, 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
片刻后,她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故作大度:“你不用装啦, 我又不会笑你,男生哭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棠疏雨笑得更厉害,整个脊背和肩膀都随着他的笑颤动起来——荷濯茗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有点茫然,同时感觉到棠疏雨的手掌贴着她肩胛骨。
他的手指隔着皮肉摸索到肩胛骨边缘,那块微微耸起的骨骼和脊柱之间一道狭小的下陷,恰好足以卡进他冰冷的指节。
很快荷濯茗耸起肩膀,肩胛骨微微翘起——她一面笑出声,一面嘟哝:“别摸那里,很痒唉!”
棠疏雨的手指停住。
他忽然遗憾的意识到:小荷是一个人。
她并不能真的像树木一样完全同自己生长在一起,就算骨肉相融,似乎也只会把小荷吓哭——不,不是似乎,是肯定会把小荷吓哭。
毕竟小荷很容易被吓哭。
他贴了贴荷濯茗的脸颊和耳廓,声音轻快:“小荷以为我感动哭了吗?没有啦。”
“不过,小荷,你一直在叫错我的名字唉。”
荷濯茗愣愣的,疑惑:“叫错名字?没有啊,我没有叫错……不是林青云吗?”
棠疏雨闷笑:“当然不是,唉,小荷,怎么这么笨?像你这样轻信,就算被人卖了,也会替别人数钱的。”
“小荷,你都没有意识到,除了你以外,神宫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叫我‘青云’吗?这当然是一个假名字,我怎么可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给荷濯茗绕晕了,她几乎要分不清这种轻微的眩晕感是因为他说了太多话,还是他身上那股花香气。
荷濯茗懵懵的问:“所以你用了一个假名字噢?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棠疏雨,我叫棠疏雨。”
他的声音轻快,含笑,似乎还有一点隐秘的得意——混杂着他身体里面被红线拉扯着渐渐崩坏的细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