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出去了,他说:“我爸爸在公安局刑侦队做个,伊吃饭辰光随口讲,于哥爷娘这趟车祸有点蹊跷。”
“蹊跷?”冯于盯紧他问:“这话啥意思?”
“照现场查下来,讲是刹车失灵才撞倒。这部车子由侬爷帮另外一位姚师傅、两个人轮流开。姚师傅话里讲,出事前两天,侬爷刚刚去做过车子保养,刹车片全部换新个。”
“所以讲,这起车祸可能是蓄意谋害?”冯于不敢置信问:“为啥没立案侦查?”
“我爸讲,侬爷大概想省钞票,换个刹车片是蹩脚水货,安全性能难讲,再加上车子撞得一塌糊涂,又碰着天气恶劣、桥面塌陷,也查不出旁人蓄意伤害动机,综合下来够不上刑事案件立案条件,所以只好不予立案。”
冯于沉默,饮光一杯酒说:“我爸爸,那总归晓得个,再抠门,也不会拿自家性命开玩笑,刹车片绝对没问题!”
陶磊遗憾说:“我假使不是色盲,就去考警校了。”
“要么我去考警校!磊子考师范。”钱凯问:“豆豆还是考医大?”
陈豆豆点点头,想起啥说:“大小姐中考模似,也考了全年级第一。于哥,做啥这副面孔?不为伊高兴啊?”
苟百惠送来一大盘龙虾片。
冯于说:“居委来过了,商量我和美姗安置问题,要送美姗去儿童福利院。”
“啊!”几人异口同声:“为啥?大小姐也肯去?”
冯于把事体原委捡重点讲了一遍。钱凯狠狠骂:“那爷叔孃孃真不是人。”
陈豆豆说:“假使不是兰兰那婊子害我家破人亡,我家可以收留大小姐,姆妈老欢喜伊了。”
钱凯问:“不是亲属也可以收留?”
陶磊说:“假使无直系祖辈、成年兄姐、堂表亲眷。条件放宽标准,父母朋友、或邻居愿意收留,也可以托管。”
钱凯说:“那我回去问问爷娘。”
“勿用为难叔叔阿姨了。”冯于说:“那屋里条件啥人不晓得!”他酒吃得头晕,胃里也难受,不想讲话,起身告辞。
苟百惠送杯白开水和一板胃药来,冯于摆摆手走了。
陈豆豆阴着脸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冯于回到家,进了自己房间倒头就睡,感觉太阳晒在枕边,明晃晃刺眼睛,大喊宋美姗,拉窗帘。
也就片刻,眼面前黯淡下来,一个人影到了他跟前,一只手掌覆盖他额头,一阵阴凉。
他抓住那只手,喃喃说:“宋美姗,大小姐,妹妹,你就欺负我,骗我,看我难过霞气
很
开心是伐!”
他头发烫,宋美姗不说话,抽出手找到温度计,解开他三颗衬衣纽扣,插进他腋下。他翻个身,一只胳臂环住她的腰,头靠近她的腿,意识昏沉。
她看着他的面庞,怎么也看不够,不由用手指从他额头,轻轻往下滑,顺着高鼻梁,到嘴唇,焦干发烫,他以为是水,舌头舔了一下。
宋美姗唬一跳,感觉像被猫咬,脸上瞬间着火,拨开他的胳臂,去倒水来,喂他喝了吃药,再拧了块凉毛巾搭他额头上。
第四十一章 离开
注明:伊:她、他。侬:你。
冯于一整晚迷迷糊糊,偶尔睁眼,是宋美姗在给他敷毛巾,其实他额头已经凉下来。她看他醒了,叽叽咕咕讲香港话,他平常辰光
时间
听就吃力,更况在病中,她一定是故意的......他烦躁地翻身,把背给她,她就替他按摩,手指顺着脊骨压揉,力道不轻不重。
他渐沉静下来,意识开始朦胧,忽然听冯阿妹说:“侬是伊个亲阿哥......”他最怕听这个,摇头抗拒,她便不讲了。
隔须臾,听冯大勇说:“阿于,管好侬自家个人生,比啥都重要。”
他用枕头捂住耳朵,仍能听见冯阿妹的声音:“看牢伊、爱护伊、勿要丢了伊。”
冯大勇说:“伊不是侬妹妹,没责任照顾伊。”
冯阿妹说:“伊离不开侬!”
冯大勇说:“伊离开侬照样生活!”
这些话轮番来袭,像在他脑中搭了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有来处,互不相让。西皮二黄到达高潮,他猛得睁开眼睛,原以为满屋子的声音,却只有台钟滴滴滴走秒,窗帘没拉紧,被风吹得一掀一瘪,晨光溜进来,暗生紫烟。
宋美姗趴在床边睡熟了,冯于抚着脑袋坐起,敷额降温的毛巾早掉在枕头上,洇湿了一片。他悄悄下床,把她连推带拉弄进床铺,盖被时她侧过脸,颊上压了几道红印子。
他看了会儿,才出门倒马桶,弄堂里与苟百惠相遇,她右手持半锅豆腐浆,局促问:“阿于哥哥,胃不疼了伐!”左手从口袋掏出一板胃药递给他。
冯于微怔,然后客套说:“谢谢关心,我已经好了。”擦肩而过,其实与她不熟,这份突来的好意,令人摸不着头脑。
宋美姗醒来,竟睡在冯于的床上,走出房间,饭桌摆着油条豆腐浆白煮蛋,饭盒也帮她装好了,人却不见,这些天一直这样,他躲着她。
背了书包到弄堂口,被叶成新的自行车拦住:“看看几点钟了?要迟到了!宋美姗!”
她正心情低落,没好声气:“做啥?”
“早饭吃了伐?”他拿出一饭盒,揭开盖给她:“生煎馒头,大壶春的,还是开得第一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说:“没油豆腐粉丝汤,我不吃。”没有斑马线,左右看车子,快步穿到马路对面公交站台。
叶成新笑,蹬车踏跟过去,一脚踩上街沿,索性开门见山:“宋美姗,听讲冯于现在不管侬了啊?伊去爷叔家,侬去新普育堂?”
“要侬多管闲事。”宋美姗问:“听啥人讲额?”
“世间就无不透风的墙。”他问:“新普育堂不是好去处,侬一定要去啊?”
宋美姗不响,低头踢石子。
他拉她手臂:“讲呀!真个一点别的办法也没了?”
她抬头反问:“我已经走投无路,侬有啥法子救救我?”
叶成新一时语塞,宋美姗偏凑他脸面前追问:“带我回侬的家,可以伐?”
“我,我,不行的。”他吱吱唔唔,终于说:“宋美姗,我实打实真个欢喜侬,可我到底还是学生,我阿爸对我凶得来要命,姆妈是后娘,从来不管我,只晓得落井下石,我可以给侬买生煎馒头、买汏头膏、买衣裳。外汇券、零用钞票我全好拿出来,唯独不能带侬回家,我会被爷娘打死的。”
他刚讲完,却见宋美姗跑了,一句话也没说,上了公交车,车门阖紧,噗嗤撒气,摇摇晃晃冲绿灯去。
太阳出来,普照大地,他感到刺眼,拿出墨镜戴上,心底有一种莫虚有的空虚。
又是周六大清早,居委会办事员小唐和小姚,寻到冯于家里。针对宋美姗安置问题,再次核对户口本、父母医院死亡证明、派出所销户证明,儿童入院申请书、街道民政盖章的无监护调查报告。最后,拿出一张祖父母、外祖父母、成年兄弟姐妹无能力/不愿抚养书面证明,让冯于签字确认。冯于看了半天,一狠心签了。
小唐对宋美姗交待:“材料全部备齐,审批也已经通过,我们跟新普育堂老师打好招呼,今朝就带侬过去办入院手续。”
离别说来就来,毫无预兆,完全没有防备,冯于早上还想着中饭和宋美姗煮菜肉馄饨吃,现在告诉他不用煮了,以后都不用煮了,让人震惊又迷茫,像遇见鬼一样。
“忒快了伐!”他脸色大变,总有点不相信,声音也在抖:“那办事效率太高了。”
“未成年人安置问题,组织高头看得老重,碰到这种情况一向特事特办。”小姚解释。
宋美姗从头至尾没言语,神色平静,从卧室拎出两个黄棕色牛皮箱,这两个箱子还是三年前从香港带回来的,她的全部家当,现在又要带着走了。想来也是唏嘘。
冯于反应过来,上前阻拦:“办入院手续而已,又不是讲今朝就要住到院里去。”
小姚帮忙推箱子,顺嘴说:“横竖早晚总要搬进去个,索性早点过去算了。”
冯于眼睛发红地瞪他,然后跑进房间,再出来,把一个储蓄本塞给她。
宋美姗没讲啥,收起后换好鞋,双手拎牛皮箱,回头看冯于:“哥哥,就在此地分开吧!再见。”
“分啥开!我送侬到新普育堂。”冯于二话不说,接过她的箱子下楼梯,宋美姗抿唇:“真的不需要!”
小唐有面包车,装箱带人,开到南市区,迷了路,看半天地图,还是摇下窗问人,一个卖玉兰栀子花串的阿婆指路:“顺老西门往南开到底,就是普育西路,一排民国老房子,专门养孤儿的地方,现在叫新普育堂,里厢闹鬼......”哆哆嗦嗦还要讲。
“谢谢阿婆。”小唐连忙打断,摇上窗户继续开。车内沉默无声,却又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