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停在石牌楼大门前，宋美姗往里走，嗅到一股消毒水味道，入目是水泥空地，种了几棵抱粗的老梧桐，叶子已经茂密，明明是正午太阳，在这里已经变成斜阳，淡淡照在地上，三个妇女围了脚盆汏衣裳，歪着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在她们身后，是一排两层的红砖老楼，一槅槅木窗框漆成红色，时光久了，风吹雨晒，变成珊瑚红，爬山虎叶子正在发绿。
小唐上前问院长办公室哪能走，妇女未起身，只用沾满肥皂泡的手指方向。
走近楼前，红砖上裂痕窟窿清晰可见，宋美姗装瞎，其他人也一样，楼里不光有消毒水味，还有霉味。清明天天落雨，梅雨季也快到了，墙根洇满潮气湿嗒嗒，内墙皮剥落，霉斑纵横。走廊灰扑扑不见光，踩着嘎吱嘎吱响，快到头才看到一处水泥洗漱台，十几个龙头，四五个小孩在洗手。
第四十二章 醍醐
宋美姗向来不喜欢小孩子，看到那几个洗手的，穿着统一颜色款式的春衫，也看不出性别，灰扑扑的像一只只野鸽子。
小唐上前询问：“院长办公室在哪里？”齐刷刷看向他，或许因为环境的关系，显得很敏感，都不答话，湿淋淋着手，呆呆警惕的眼神。
还是小姚从口袋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分给他们吃，其中一个稍年长的、抬手指指方向，顺着望去，近在眼前，不过几步之遥。
院长姓姜，五十多岁，很胖，看着面善，态度也热情，接过小唐手里的档案袋，快速翻过，再笑嘻嘻打量宋美姗，问：“我带那
你们
四处去逛逛好伐？”
没人有意见。走出办公室，小唐皱鼻子说：“一股子霉味，重得来不得了！”
姜院长解释：“这是民国时期造个房子，看看这些红砖，还是拆城墙拆下来砌的，楼梯、窗户框、门用的木料，碰到梅雨天，那懂的呀，这种老房子，潮叽叽，再正常不过。”
宋美姗看到惨白墙皮，像死人的脸，泡出大小不一的水泡，密密麻麻，脚底打滑，她手搭上一边扶手，湿漉漉的。
经过一房间，里面有哭声，顺声瞥去，摆满木制的小床，有十几张，一块一块火柴盒似的紧挨，都躺了小婴儿，有的不动，有的乱动，有的哼唧，有的哭闹，两个上年纪的妇女，一个在给换尿布，一个喂米汤，大概疲累的缘故，面容麻木。
宋美姗看到距窗户最近的一床，婴儿手脚扭曲成可怖的形状，吓得后退几步，躲到冯于身侧，冯于一直在愣神，扶她一把问：“怎么了？”后背不慎碰到墙，沾了一块淡青色的灰。
其他人也看到了，小唐喃喃：“作孽！”
姜院长说：“全市弃婴、孤儿和残疾儿童，统统集中安置在我这里，五百多号人中，七成以上是天生带残疾、被亲生爷娘抛弃的婴儿。这是育婴楼。”她走得快，手比划一下说：“这块是幼儿楼，专门给四周岁到十岁的住个。”又指向别处房间：“这是食堂。”
正到中饭点，里面不少孩子拿着铝饭盒在排队，吃得很朴素，米饭、醋溜白菜，青椒土豆丝，萝卜烩肥肉，一大桶冬瓜汤。
小姚忍不住感叹：“都在长身体，营养还是得跟上。”
姜院长也实诚：“我们福利院经济来源，全靠政府财政拨款，到底有限，只能保证这五百多号人，一日三顿饱饭有得吃，但想大鱼大肉，不现实的。”然后带头蹬蹬蹬地上楼，喘着气说：“大龄宿舍到了，十一岁到十八岁住的地方。”她推开门，门上插销掉下来，弯腰捡起说：“宋美姗，侬住这间三床下铺。”
宋美姗低头看脚面，没有动。
冯于先进去，因为是吃饭辰光，空荡荡无人，他看向四周，狭窄的房间，竟摆了六七张铁架子上下铺床，连走路也要侧着身，才能挤进去，采光霞气不好，太阳照不进来，大白天的还是昏暗，“啪”一声，姜院长拉亮白炽灯，他才看清挂3牌子的床，走近前，墙面有点点霉斑，阴湿，入鼻一股霉味，别的床都粘了报纸遮挡。伸手摸摸床单被头，粗布棉胎，半新不旧，浆洗过无数次，蓝色泛白，表面大片磨毛。
他只感心酸，问：“姜院长，自家带的床单被头可以用伐？”
姜院长说：“不允许。我们福利院规章制度管了老紧，所有生活用品、衣裳穿戴、侪由民政局统一配发，施行标准化管理，就是要从根头上杜绝互相攀比、待遇差异化等个坏风气。”
冯于讲不出地烦躁，挠挠胳臂，这才几分钟，已被蚊虫叮咬三四口，下意识看向宋美姗，她穿白上衣，腰系一条红裙子、明媚热烈倚着门框，实难想像那样爱美的大小姐，成为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在这种地方。他简直泪目：“我妹妹受不了。”
姜院长安抚说：“不要紧个，伊（
注：她
）眼看就要初中毕业了。正好等伊毕业之后，我们会安排各式各样技能培训，帮扶伊尽早就业，有份稳定工作，伊就能离开福利院，走入社会，过自家个生活。”
冯于不敢置信：“我妹妹要去读高中个！”
“读高中？”姜院长皱眉说：“我之前同侬
（注：你）
讲过，我们福利院财政拨款有限，只保院里孤儿吃穿住，再帮扶就业，让伊拉
（注：他们）
能够快速融入社会，独立生活，才是我们的初衷。至于讲读高中，院里有名额限制，还要提交申请审核，基本上不大有指望。”
忽然一阵狂风从门外吹进来，绕过铁架子床，已是力竭，轻轻吻上冯于的脸。
他想大笑，真蠢，这些天到底在犹豫纠结个什么劲呀！
非要灭绝一切念想，置死地而后生，才能有壮士断腕的勇气、面对自己内心！
他朝姜院长说：“我妹妹不来了。”挤出铁架子床的包围，走到门口，宋美姗一直低头，足尖在湿地上乱蹭胡划，冯于看清是“冯于”两个字，他握住她的手：“大小姐，我们走！”
宋美姗问：“我哋去边度呀？”
（我们去哪里？）
“回家！”
她抬头，抿紧嘴唇说：“我而家已经冇咗屋企?啦！”
（我现在已经没了家啦。）
“谁说的？”冯于伸手抹掉她眼角一滴泪：“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紧紧盯着他，佢眼神满係伤感，但好坚定；佢笑容酸楚，一样坚定；佢只手好冻，仍然坚定；佢讲嘢好轻声?，依然坚定。今次，佢义无反顾拣咗佢。
（他的眼神伤感但坚定，他的笑容酸楚但坚定，他的手掌冰凉但坚定，他的声音轻微但坚定，他这次坚定的选择了她。）
宋美姗不想哭的，但眼泪兴高采烈往外流，止也止不住。冯于抬袖管给她擦，她哭得哽咽：“我要块手巾仔啦
我要手帕啦
！”
姜院长在背后喊：“那要想想清爽，不要意气用事，这趟不进来，再申请就难了！”
冯于扬扬手，他和宋美姗连蹦带跳地跑到老楼外，脱离屋檐的阴影，霉味淡褪不少，跨出石碑门，连消毒水也闻不到了。
宋美姗下意识回头，远远看见红砖老楼、一槅红漆窗框清玻璃，企住佢阿爸阿妈同冯阿妹
站着她的爸妈和冯阿妹，挥手同她说再见
，挥手同佢讲再见。
第四十三章 协商
礼拜六，冯于来咸瓜街，因是周末，逛的人多，到处三轮车摩托车堵路，咸货行店铺全开，房顶上挂下来一块块南风肉，酱油肉、风鸡，板鸭，咸鹅；一串串香肠，五香、麻辣、酱香；各种鱼鲞，咸鱼干。
柜台内三层玻璃夹层，整齐摆了瓶瓶罐罐，醉泥螺、醉螃蜞、醉蟹，咸蛤蜊。
柜台上堆着一只咸猪头，一小袋一小袋的虾皮、海米、笋干、香菇，木耳，袋口开着，供人验货。
地上用报纸垫着梅干菜、咸雪里蕻、萝卜干，紫菜，海带，趴了绿头苍蝇，引它们而来，是咸腥腥臭烘烘的味道，从人的鼻腔吸进去，又从嘴巴哈出来。
冯于寻到门牌006号旁小过道口，见小玉蹲着抓石子玩儿，他近到面前喊她，她才听到，起身挽着他胳臂，高高兴兴说：“阿哥，我等到现在了，侬
你
才来呀！”
冯于笑说：“老西门堵车，一堵一个钟头，侬又不是不晓得。”
小玉神气说：“当然晓得了，我让姆妈小黄鱼晚点清蒸。”又问：“香港姐姐为啥没一道来？”
“要中考了，班主任叫伊到学堂去补课。”
“我九月份升初三。”小玉跟在冯于后面上楼梯，叹大气：“我成绩不好，书看勿进去，哪能办呀？”
“上课书看不进去。”冯于开她玩笑：“琼瑶小说倒是看得老起劲、老投入。”
“侬哪能晓得？笃定是姆妈在背后编排我！”小玉红脸说：“不过姆妈讲，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