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姆妈是明智的。”冯于敲她额头一记：“要努力呀！读书是侬唯一的出路。”
冯正仪已听见脚步声，过来开门，冯于看到她，吓一跳问：“孃孃的眼睛？”
“这些天着急上火，生的眼疖子。”她两只眼睛肿成一条缝，天天用熟鸡蛋滚，莫啥大用场。去医院看过，医生让做手术，想想费用，更加焦虑了。
冯于从网兜内拿出两听麦乳精、两瓶水果罐头，一纸盒大蝴蝶酥。
这大蝴蝶酥不便宜，又国际饭店卖的，二十块一盒，是正仪顶顶欢喜吃的点心，一年也吃不到一趟。
她开心接过说：“来就来了，还大手大脚，侬要节约，为以后打算。”
冯于换好拖鞋，进到客厅，小玉已捧来面盆，给他洗手，正仪在桌上摆小菜，最后一道清蒸小黄鱼，有三条，鱼皮上铺满雪菜姜丝葱丝，滚油咝咝作响。
她挟一条到冯于碗里：“尝尝咸淡。”再替他挟两片自家卤的五香牛肉。
冯于吃了说：“蛮好，不咸不淡。”又问：“这黄鱼不便宜伐？”
“14块一斤，这三条花了我12块洋钿。”她感叹：“前两天还12块一斤，再涨吃不起了。”冯于笑笑。
她又问：“那爷叔讲过啥辰光收房？”
“六月廿六号。”他说：“还有一个月。”
“香港小野种搬去新普育堂了？”正仪给小玉盛汤，啧啧说：“普育西路，离此地倒不远，我上班乘公交车常路过，还是民国房子，砌的全是老红砖墙，梅季里潮是潮得来，待辰光长了要得风湿病。我总结下来，这种地方，总归饿勿死冻勿着，书读到初中结束，规矩多管束紧，物资匮乏，生活压抑，缺少关爱，没有亲情。实在走投无路的去处，但凡有半分出路，压根勿会想到去这种地方。”
“宋美姗不是香港小野种，也没搬去新普育堂。”冯于放下筷子说：“伊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还有我这个亲阿哥在。”
正仪怔住，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拔高嗓门：“小赤佬搞啥名堂！那爷叔死脱
死了
也不会同意、小野种住进伊
他
的屋里
家里
！”
冯于说：“所以我来和孃孃商量，让伊搬过来跟那
你们
同住！”
“侬脑子里天天瞎想啥？根本不可能，天方夜谭。”正仪气笑了。
“孃孃不要忙了拒绝，先听我讲。”冯于出乎意料的冷静：“侬在胭脂店做营业员，一个月工资到手200块。小玉一学期书本费杂费30元，摊到每月7块。先讲生活费用，现在大米面粉凭粮票，一角二一斤，每月2人20斤，食用油凭油票，八角八一斤，每月2人1斤油，合计4块。日常肉蛋禽鱼及蔬菜豆制品，我姆妈计过帐，一家四口每月至少要300块，孃孃和小春两个人，就算120块，再吃得好点，买买小黄鱼，牛羊肉，不止这个价了。”
“小赤佬。”正仪说：“今朝特为招待侬，平常辰光
时候
我哪里舍得花这铜钿
钱
。”
冯于继续说：“糖油各种调料、糕点零食算每月8块。水电费加煤球费9到11块。这套公房房租月租5块。公交月票9块。这就差不多160块。还没算买衣裳、看毛病、人情往来的费用。”
小玉补充说：“阿哥还没算肥皂、洗衣粉、草纸、汏头膏，擦脸油。”想起说：“姆妈，我头箍断两半了，我要买新的。”
“小玉明年读高中，学费加上书本费、杂费，一学期费用打底100块，只多不少。”冯于笑笑说：“孃孃，我摊到明面上讲，侬这点工资，根本不够生活，爷叔铁公鸡一只，一毛不拔！老早侬全靠我阿爸拿钞票接济侬，往后生活要靠侬自家了，打算哪能办？”
正仪面孔一阵红一阵白，冯于的一番清算，正戳她内心痛处，沉默半天才问：“小赤佬，侬讲来讲去到底想讲啥啦？”
冯于定定看她说：“我希望孃孃收留宋美姗住进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有啥好处？侬讲来听听！”
冯于说：“宋美姗现在是孤儿，有社会救济金，一个月30块洋钿一个人。还好申请临时补助，我去问过街道办，一个月再加10块洋钿一个人。逢年过节补助20块一人，发放粮油糕点冬衣用品。我会每月再贴补50块，为期三年，到伊高中毕业。这样算下来，孃孃每月收入增加90到100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小赤佬跟我讲买卖。”正仪追问：“侬每月50块哪里来？”
“这孃孃不要管了，我总归有办法。”
正仪不心动是假的，想想一咬牙说：“每月50变80块。侬的社会救济金和临时补助也归我。还有小野种读书费用、看毛病费用我不管的。”
“好！”冯于也答得干脆：“80块就80块。我的救济金和临时补助能申请下来也归孃孃。伊的读书及医疗有政府减免，多余我来承担。但是孃孃也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啥条件？”
“一个，不许再喊宋美姗香港小野种、也不许打伊骂伊；二个，户口报进来；三个，伊一日三顿饭全由侬张罗，和小玉吃一样的，不好区别对待。四个，伊娇滴滴的，我姆妈当大小姐在养，倒马桶、倒痰盂罐、汏衣裳、烧饭一概不做的，做家务全看伊心情，爱做不做。五个，不要打扰伊学习。”冯于说：“目前能想到就这些。”
正仪有些不高兴：“我请了一尊活菩萨回来。”
冯于语气更坚持：“每月多出来120块洋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体，孃孃稳嫌不亏的。”
“吃好饭再讲！”正仪心底犹豫，左思右想，总不能跟钞票过不去。
一顿饭功夫，她一横心答应下来，感觉眼睛也明亮了些。
冯于见她同意，索性趁热打铁，叫小玉拿纸笔来，拟定两份协议书，签名摁手印，双方一人一份。
第四十四章 决定
冯于放学后去办公室，窦沪生问：“高考志愿表哪能还没填好？全年级所有人就等侬（
注：你
）一个！”
“窦老师，我打算放弃高考！”
他以为冯于在恶作剧，连头也未抬，手里批卷子，一边骂：“这种题讲了多少遍还错，那班级是我带过最差个一届！”
冯于不说话，拉把椅子坐，等他平静下来。
窦沪生改好卷子，吃口茶说：“侬考得还不错，争取高考数学满分。”
冯于又讲一遍：“我不想高考了。”
“认真的？”窦沪生先还笑着打量他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一拍桌子：“开啥国际玩笑！高考是侬想考就考、勿想考就勿考个啊？寒窗十几年，临到终了，讲放弃就放弃？我坚决不同意，不要瞎七搭八胡思乱想，定心好好较复习备考。”
“我没瞎七搭八胡思乱想，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啥意思？”窦沪生脸红脖子粗，瞪眼说：“侬要是讲不服我，就滚回班级读书去！”
冯于看着他说：“我爷娘四月四号去世，五月十二号，爷叔要收了我现在住个房子，喊我搬到伊屋里向（
注：他家里
）去住，而同母异父个妹妹宋美姗，以不是冯家人为由，拒绝接收，居委会安置妹妹进孤儿院，五月十九号，我送伊去孤儿院，看到那样的环境和条件，我实在无法违背姆妈临终的嘱托，昧自家个良心。五月廿六号，我去和孃孃商量定当，妹妹先交把伊照看三年，但是每月要出八十块寄养费，外加一日三顿饭之外，妹妹的其余所有开销、也全要我来担。爷娘的丧事办妥当以后，留下来的积蓄花光了，我必须出去打零工赚钞票养妹妹。”
窦沪生听后心里翻江倒海，很难受，有许多话要讲，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沉默许久后才问：“侬确定要为了妹妹，放弃自家大好前程，并且以后永不后悔？”
“我一般不做决定，一旦决定了九头牛也拉不回。”冯于平静说：“更何况这个世道，女的不读书，伊的生存环境，比男的要艰难多了。”
窦沪生想想说：“太可惜了！侬读书优秀，肯定考得上一流大学，放弃的话，作为侬的老师、实在接受不了。这样好了，高考侬照常去考，钞票个事体，我来想办法。”
冯于拒绝：“感谢窦老师好意，但是救急不救穷！钞票的事体、不是十天半个月、一年半载就能解决的。窦老师工钿也不高，屋里上有老下有小要开销，就不要再为我费心思！我已经想好了，就算不读书，也未必闯不出一条生路来。”他说：“窦老师，我没爷娘了，亲眷一个个也让我寒心，往后侬就是我最敬重个长辈。宋美姗读书蛮灵光，高中多半还是在此地读，要托付窦老师多照看伊了。”
“我会的！”窦沪生心情沉重至极，嗓子干哑，喝口茶润了润，才说：“再给侬三日天好好考虑，放弃高考、等于侬这辈子要走另外一条路，前头处处是弯道，要吃不少苦头，要受交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