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6)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清朗:

  “长安的月色,似乎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江南,更颂了帝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与附和。

  杨广却话锋微转,含笑道:“见月色而思江景,儿臣偶得几句拙诗,若父皇与诸位不嫌粗陋,愿献丑博一笑。”

  陛下显然兴致颇高:“哦?念来。”

  杨广站直了些,目光缓缓扫视,那一瞬,我分明觉得他的视线在我这边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吟诵,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四句诗,二十个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赞叹声低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好一个‘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宜,气象开阔!”

  “晋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文武双全!”

  “此诗清丽又不失壮阔,难得,难得!”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慰。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含笑续道。

  “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下联‘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下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配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他目光澄澈,语带感慨,“直到前几日的长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潮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水春夜,江流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长安春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十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长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十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长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下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箭舞后的那股酣畅热意,倏然退得干干净净。

  他只提“长安灯会”,旁人听来,不过是晋王文思偶得的又一桩雅事。

  无人知晓那夜灯火人潮中具体的相遇,更无人知晓那前半句气象的开阖从何而来。

  可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这意境,这气象……与我当日脱口而出的“春江潮水连海平”,简直像从同一幅画卷上裁下来的,浑然天成。

  他将那夜我们仓促的、隐秘的“唱和”,稍作打磨,不着痕迹地补全成了此刻这首献给陛下的诗,并赋予了它一个如此圆满、如此动人的“诞生”故事。

  此刻,一个更加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我。

  上辈子翻史料,读到后世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总觉得其中“春江潮水连海平”此句的气韵,隐隐与隋炀帝的残诗一脉相承,却总被学者以“年代久远、影响未明”轻轻带过。

  原来……

  原来线索在这里。

  不是模糊的遥相呼应,而是活生生的因果相连。

  是我,用一句偷来的诗,点着了杨广灵感的引信,催生了这首属于他的千古绝句。

  那原来的历史呢?

  难道也有一个“萧锦”,在同样的时刻,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促成了同样的诗?

  所以我的出现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根本就在演历史?!

  我惶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替身演员,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眼,台下掌声雷动,可导演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一句台词。

  连我那句偷来的诗,都是道具组提前准备好的。

  前几天救下老贺时那点“我能改命”的小得意,瞬间凉得透心。

  这不会……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宿命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老贺让我蹲的马步还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早把今夜的一切,杨广的诗、我的箭、甚至我这个人,都整整齐齐码进了那本既定的命册里。

  此刻,我看向杨广。

  穿过遥遥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

  玄衣玉冠,长身鹤立。

  灯火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那份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风华,显出一种沉静的吸引力。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潢贵胄”四字最生动的注解。

  如果我不知道未来。

  如果我从未翻过那些写满“骄奢”、“暴虐”、“国破身死”的史册。

  单看此刻,这个风姿卓绝、文思敏捷,能在谈笑间将一次偶然的相遇化作风雅诗篇,既全了孝心、又展了才华,甚至还隐隐织就一张无形罗网的晋王殿下……

  他的魅力,几乎让人难以抗拒。

  而这首诗,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隔着满殿喧嚣,隔着身份鸿沟,轻轻一绕,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拂开什么并不存在的缠绕。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摸到了袖中那方丝帕。

  帕子冰凉,可被它贴着的肌肤,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第15章 宫宴散场

  宫宴后半程,酒喝开了。

  我们这桌儿像个5A级景点,老有目光往这边瞟。几个年轻武将端着酒过来,嘴上说着“敬贺公”,眼珠子朝我这转得都快抽筋了。

  老贺眼皮都没抬,两句话就把人撅回去了。

  贺璟那边更热闹。

  刚立的军功跟开了光似的,同僚、旧部、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都凑上来,一杯接一杯。话里话外都是“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捎带着总想往我身上扯。

  贺璟酒喝得干脆,话却少得可怜。

  直到独孤明月端着杯琉璃酒,仪态大方地走过来。

  四周的喧闹瞬间低了一档。

  好家伙,原来古人也爱嗑CP。

  “贺世兄。”她声音清亮,“明月敬世兄一杯,世兄北疆建功,威震胡虏。”

  举杯的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贺璟,完全不在乎周围瞬间竖起的耳朵。

  贺璟顿了顿,举杯:“郡主过誉。”

  “世兄当得起。”独孤明月微笑,一饮而尽。

  喝完,她目光转向我,笑意深了点,“萧妹妹方才的箭术,实在令人惊叹。改日若有空,还请妹妹不吝赐教。”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她不再多言,对贺璟极轻地颔首,转身离开。

  散席出来的时候,我脚下有点飘。

  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给我杯子里倒的不是果酿,是正经的三勒浆。等发现的时候,大半杯已经下肚了。

  贺璟走在我旁边,隔得比平时近半步。

  上马车时,我晃了一下,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等我站稳就松开了。

  “当心。”他声音很低。

  “没事儿,”我摆摆手,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就、就有点儿晕。”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等我上了车才跟上来。

  车厢里黑,帘子一放,外头的动静就隔开了。

  我靠着车壁,脑子里乱糟糟的,薛静姝那张气歪的脸,杨广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眼睛,还有那首诗……

  烦。

  车轮轱辘轱辘响。

  我换了个姿势,脑袋在车壁上轻轻磕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动了。

  一件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我睁开眼,借着帘缝透进来的光,看见是贺璟的披风。料子很舒服,还带着体温。

  “我不冷……”我想推回去。

  “夜里风凉。”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没再争,裹紧了披风。

  车又拐了个弯,我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挡在我和车壁之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怕我撞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些年贺璟照顾我,我一直觉得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自然,坦荡,理所当然。

  可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因为我今晚太出风头了?还是因为我喝了酒?

  我说不清。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

  是被动预警又来了!

  太极殿上,贺弼手持账册跪地,背脊挺得笔直:“臣要参的,便是骊山温泉,便是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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