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7)

  太子猛地转身,指着贺弼怒斥:“贺将军!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最终画面落在了脸色铁青的皇帝上:“贺弼,你太让朕失望了……回府思过,无旨不得出。”

  两名御前侍卫沉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贺弼身后,名为护送,实为软禁。

  画面戛然而止。

  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前一栽。

  “锦儿?!”贺璟一把抓住我胳膊,力道很大,“怎么回事?”

  “老贺……”我喘着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老贺要出事!温泉宫账目有问题,太子会反咬,陛下会信他……老贺会被软禁!”

  我一口气说完,手指死死攥着他衣袖。

  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僵住了。

  抓住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低沉。

  “……很快。”我靠着车壁,回忆那些画面,“十日左右。”

  回府时,东边天际已泛出蟹壳青。

  我们没回各自院子,径直去了贺璟的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晨光与声响。

  贺璟点亮灯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没坐,就站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沾墨。

  “把你看到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要漏。”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令人窒息的画面重新摊开:

  骊山。

  长安以东那片皇家禁苑。太子杨勇正在那里大修汤泉宫,美其名曰为陛下千秋贺寿献礼。

  主管修建的是个叫元淹的家伙,将作监丞,从六品下。

  关陇出身,太子心腹。

  “账目有问题,”我回忆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数字。

  “石料采买,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三倍。民夫名册古怪,多报了上千人……这元淹,贪得毫无顾忌,简直是把国库和民脂当自家钱袋。”

  贺璟笔下不停,寥寥几行,已勾勒出关键。

  “汤泉宫的事,我有所耳闻。”他眉头微蹙。

  “前几日,有几十个从骊山工地逃出来的民夫,在西市口堵住了下朝的东宫冼马李纲。”

  李纲,我知道这个人。

  东宫属官,正六品上,专司规谏太子过失,史书里以刚直敢言留名的那位。

  贺璟继续说,“李纲当场训斥了随行的元淹,责令其严查克扣、安抚民夫。动静不小,朝中已有议论。”

  “那老贺怎么会……”我疑惑。

  按理,李纲出面,此事该在东宫内部处理。

  贺璟目光沉了沉:“这正是蹊跷之处。父亲性子虽直,但并非鲁莽。他若插手,定是李纲的处置未能奏效,或……发现了比贪腐更棘手的东西。”

  我们面前的纸上,线索与疑问交织。

  “十天。”我看向贺璟,“我们只有十天。”

  他抬眼,目光锐利,“那就分三步走。”

  他手指点在纸上:

  “第一,实地探查骊山。元淹敢如此明目张胆,工地必有猫腻。我得去看看,那些‘多出来’的民夫去了哪里,高价石料究竟有何玄机。”

  “第二,弄清李纲的动向。他是东宫内部唯一可能持正之人。他若真有心彻查,或许能成为突破口,至少……要弄清楚他为何没能按住此事,反而让父亲察觉并决定冒险介入。”

  “第三,”他指尖重重一顿,“拿到真正的、完整的、足以将元淹乃至他背后之人一击即溃的证据。账目可以作假,民夫可以封口,但总有些东西,他们抹不掉。”

  说完这些,贺璟直起身,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色。

  “正好,明日我休沐。”他语气平静得像真是要去郊外散心,“我去骊山走走。”

  “我也去。”我立刻接口。

  贺璟转头看我,眉头微蹙,显然想反对。

  “多个人,多双眼睛。”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而且,万一有什么意外,我至少能自保,甚至帮上忙。”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但跟紧我,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已能隐约听见远处坊间开市的隐约响动。

  “这一夜……可真够长的。”

  贺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我,嘴角扯出个有些疲惫的苦笑,“你回去歇两个时辰。辰时初刻,府门外见。”

  “好。”我应。

  第16章 黑心工程

  清早,我们扮作踏青的兄妹出了城。

  我换了身利落衣裙,云枝跟着。贺璟是一袭普通公子打扮,带着军中的副将阿福。

  骊山在长安以东,骑马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前半段路风景不错,田亩整齐,村落炊烟袅袅,颇有几分田园诗的感觉,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调查黑心工程的。

  但靠近骊山,画风就变了。

  路边的田地开始荒疏,村落看着也凋敝。路上来往的多是扛着工具的民夫,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空洞。

  空气里有股土石灰尘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不太好的酸腐气。

  “前面就是骊山地界了。”

  贺璟勒马缓行,低声说,“工地还在山腰,我们不上去,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我点头,帷帽下的眼睛四处打量。

  山脚散布着一些窝棚,歪歪扭扭的,用树枝茅草随便搭成,看着就漏风。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敲打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我们装作找地方歇脚,把马拴在路边树下,步行往溪流上游走。阿福留在远处警戒,云枝跟着我。

  没走多远,我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一处背阴的山坳。

  我们循声走近,看见一个比沿途窝棚更破的草棚,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都能透进来。

  草棚里躺着一个少年,看模样十五六岁,双眼紧闭,脸色蜡黄。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脚踝处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脓血,气味刺鼻。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跪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哆哆嗦嗦地蘸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浑水,去擦少年腿上的污秽。

  妇人发现我们,吓得往后缩,用身子挡住少年,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贺璟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大娘,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没、没什么……我儿子……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那伤口,分明是重物砸的,什么摔跤能摔成这样?

  “看大夫了吗?”我问。

  妇人猛地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哪有钱……监工大爷说,是他自己不当心,不管……我偷偷求了管事的爷,爷说……说要是人没了,能给五百文……”

  五百文。

  一条人命。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这里是骊山,离长安城不过几十里路。

  那边是锦绣堆砌的帝都,这边是五百文就能买一条命的工地。

  贺璟脸色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放在妇人手边的干草上:“拿去,快找大夫。”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银子,又看我们,仿佛无法理解。

  云枝上前轻声道:“大娘,快收着吧,给孩子治伤要紧。”

  等妇人回过神,颤巍巍拿起银子想磕头时,我们已经转身离开了。

  重新上马,我们沿着山脚继续走。

  越往前走,那股尘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汤泉宫工地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体被挖开一大片,裸露的土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数百民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坡上劳作,抬石头、运木料、挖土方……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麻木的迟缓。

  监工提着鞭子站在高处,时不时吼一嗓子,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

  工地边缘搭着几排窝棚,比山脚的更挤更破。

  就到午饭时分,工地边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民夫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挨个到锅前领饭。

  每个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眼巴巴等着。

  我们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借着树木掩护看去。

  锅里的东西根本称不上粥。

  灰黄色的汤水,稀得能照见碗底,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麸皮。

  掌勺的伙夫舀起一勺,手腕一抖,汤水“哗”地倒进民夫碗里,洒出来的比倒进去的还多。

  队伍挪得很慢。

  轮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时,他颤巍巍递上碗。伙夫瞥了他一眼,舀了半勺,正要倒,旁边监工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监工歪着头打量老汉,“你今儿上午抬了几筐石头?”

  老汉哆嗦着:“三、三筐……”

  “三筐?”监工嗤笑,“别人都抬五筐,你就抬三筐?那午饭也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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