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抱着闺女，靠近正在专注比较两件棉袄余冬雪，压低声音说：“书店碰到的那一家三口在男装柜台, 其中女同志在看你。”
余冬雪闻言, 扭头往那边看去, 果然对上了李芸的目光。
但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两人视线刚撞上，李芸就快速转过了头。
余冬雪抿唇, 头转回来说：“不用理她, 这两件棉袄, 你觉得哪件更好？”
她挑的这两件棉袄款式差不多，只是红色那件多了帽子，黄色是拉链款，陆骁看了会说：“红色吧，喜庆，过年可以穿。”
“那就要这件红的。”
陆骁嗯了声，又问：“你不喜欢那个女同志？”
“不喜欢。”
余冬雪说着将黄色那件棉袄还给售货员，抬头看向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棉裤，选出几条请售货员帮忙拿下来。
趁售货员拿着撑杆取棉裤，陆骁继续问：“住院时你们发生了矛盾？她欺负你了？”
可不止欺负。
余冬雪这么想，却没把话说出口。
她早就打定主意，真相曝光前，她不会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任何人”，包括陆骁。
怔愣间，售货员陆续取下了余冬雪想看的那几条棉裤。
她笑着向人道谢，用手摸着线头，比较细节时回答说：“不算欺负，只是她生完孩子没母乳，不找护士要代乳粉，却求着我借她奶粉。”
虽然是休息日，但成衣柜台的商品没有布料柜台抢手，售货员只需要招呼他们夫妻俩，就没换地方，站在柜台里面听他们聊天。
前面只听，不插嘴，这会却忍不住了，说道：“这可奇了怪了，医院奶粉都是现成的，说一嘴就行，怎么不找护士要，专门找你借？别是嘴上说借，实际上不打算还，想占便宜吧？”
余冬雪说：“谁知道呢。”
“肯定是这样。”售货员稍一琢磨，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凡事开头难，借东西也是这样，她借了一次，第二次再开口就容易了。你呢，正相反，第一次借了，后面再想拒绝就难了。生孩子少说要住三天医院，往少了算一天都要喂七八次，这算盘珠子敲得也太响了，你们说的是哪一个？我看看这么厚脸皮的人长啥样。”
余冬雪虽然想要报复李芸夫妻，但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可不想生事，说道：“人已经走了。”
售货员面露遗憾，但没半秒又想起来，问：“你没借她奶粉吧？”
“没。”
余冬雪摇头，“就是因为没借，我们关系才处得不太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今天见到我，突然热情了起来。”
“没借就好。”
虽然只是个吃瓜的，但如果余冬雪借了奶粉，她也是要心梗好一会的。想到余冬雪后半句，又连忙叮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千万不要被忽悠了。”
余冬雪笑道：“大姐您放心，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售货员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快，话多，听到什么都想插一嘴，你们别见怪啊。”
“怎么会，一听大姐您说话，我就知道您是个热心人。”余冬雪真心说道，“您态度也好，我麻烦您帮忙取衣服裤子，您一点没嫌烦。”
现在可不比几十年后，讲究什么顾客至上，百货商场是会贴“不许打骂顾客”这种标语的。
虽说打骂顾客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常见，但售货员态度不好，让取两件衣服就抱怨的可不少。
这话售货员爱听，但就这么应下好像有点亏心。
虽然她自觉服务态度不差，但今天能这么有耐心，一是看陆骁穿着军装，二也是想多听点八卦。
要没这两点，让她一下取好几件衣服，她也是不乐意的。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诚实道：“都是为人民服务。”
选好棉裤，付完钱票，两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提着东西往外走。
说来也巧，下楼时又碰到了李芸一家子。
但陆骁已经知道余冬雪为什么不喜欢李芸，就没再客气，摆出一副生人勿扰的姿态，和媳妇一起从那一家三口面前走过。
他们一走远，李芸就抱怨起来：“还人民公仆呢，什么态度！”
宋建国也觉得余冬雪不是很好打交道，但更不想惹事，听到李芸这话沉下脸说：“你今天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李芸不明所以。
宋建国看着她说：“你对余同志一家，有种奇怪的热情。”
李芸表情微僵，打磕巴问：“有，有吗？”
“有。”
李芸脑子飞速运转，干巴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我跟余同志在同一间医院生孩子，住的还是同一间病房，出院后以为不会再碰到，结果这么巧，今天碰到三次，觉得很有缘吧。”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为什么这么热情？”李芸说着苦笑一声，“我以为一起住过院，不管当时关系怎么样，碰到了都会客气一下，结果人根本不愿意搭理我们。”
宋建国依然皱着眉，他直觉李芸说的不是真正的原因。
可除了这个原因，似乎也没有的其他理由可以解释她的奇怪。
他只能说道：“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停顿两秒，又道，“商场衣服太贵了，我们回去吧，扯布找人做棉袄算了。”
见蒙混过去，李芸松一口气，也没心思多逛，点头说：“好。”
……
回到家，趁着这几天太阳好，余冬雪让陆骁直接把新买的棉袄棉裤都洗了。
很多人都说新棉袄没必要洗，因为洗多了会不暖和，反正是外穿的，没那么干净也能将就穿。
但余冬雪不太能接受这样，虽然她没要挂出来的样衣，可衣服生产的过程中也会经过很多人的手，有时还可能落到地上，沾了灰也只是随便拍一拍。
在店里试穿就算了，一穿好几天，她肯定要先过一遍水。
自己都如此，面对孩子她只会更小心。
洗完闺女的衣服，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天，余冬雪把收进箱子里的冬装也都找了出来。怕都洗了降温没衣服穿，分了两次洗干净。
也是他们运气好，前脚洗干净晒干衣服，后脚就变天了。
早上出门见天色阴沉，余冬雪没骑自行车，带上雨伞去门口坐公交。到厂里干了不到两小时，雨就落了下来，直到中午下班也没停。
雨不算大，但下得很密，角度又刁钻，斜着飘下来，怎么打扫都免不了裤子和鞋被淋湿。
加上陶陶已经上了半个月托儿所，余冬雪没那么不放心，中午就没回去。打着伞去食堂吃饭，再回车间里看书。
书还是之前翻出来的，早上出门前考虑到中午可能回不去，她特意塞进了挎包里。
中午车间里人不多，住家属院或者离得不远的都回去了，剩下的几个人都和余冬雪一样，回去要骑车或坐车，孩子又有人管，不用急着回去做饭。
看到余冬雪拿出书，有同事问她在看什么。
余冬雪合上书，给对方看封皮，并回答说：“《土法制造肥皂和甘油》，是我前几年买的书。”
书名简单明了，却更勾起了同事的好奇心，问：“这书是讲做肥皂的？你买它干啥？”
“是讲做肥皂的，”至于后一个问题，余冬雪回答时笑出了声，“买书能干什么，看呗。”
见她误会，同事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这种书不是技术科那些人看的吗？你看她干啥，难道你想去技术科？”
“我不能想转去技术科？”
同事一时没说话，只盯着她，疑心她在开玩笑。
可看了好一会，余冬雪脸上依然没露一丝笑，显然是认真的，不免诧异问：“你真想转去技术科？这、这能成吗？没岗位吧？”
余冬雪没说自己要想办法创造岗位，虽然她今天把书带来，是为了告诉别人她在自学化工方面知识，让她后面研究出改良版肥皂这事看起来更合理。
但她现在还在看制皂方面的基础书籍，就放话说自己能拿出更好配方，让肥皂厂走上蓬勃发展的道路，谁听了都会觉得她在吹牛。
招人笑不说，也太高调了。
而在这年代，高调可不是什么好事。
余冬雪笑了笑说：“现在没岗位，不代表以后一直没有，哪天咱们厂生意好了，要扩大生产，技术科说不定会增加岗位，我现在学着，以后兴许能申请调岗转过去。”
同事听得哈哈笑，觉得余冬雪在做梦。
就她们单位生产的这洗衣皂，自己员工都不爱用，生意怎么可能好？
香皂倒是有点希望，但荣城日化产量大，生产出来的肥皂不仅能供应省内，还能支援外省，上面不可能调拨更多原谅给他们这种小单位。
所以在她看来，余冬雪这些展望基本没戏。
不过年轻人嘛，天真一点也没事，多看书也没坏处，这些想法只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泼余冬雪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