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媳妇过来瞄几眼，说：“差不多了，再搓两下就好。”
“胜利牌洗的这件呢？”
“看着差不多，也得再搓一搓。”
又搓几下，再对着光源检查，确定洗干净了，唐伟便坐到凳子上，如老僧入定般陷入了沉思。
这天晚上直到入睡，他都没再说话。
隔天到单位第一件事，还是做检测。
游离生油检测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但也用了大半个上午，最后的结果也仍需要手动计算。
而计算的结果，是不超过百分之二。
望着纸上的数据，唐伟怔愣了好一会，直到吴春平在旁边喊他，才仿佛突然被惊醒，一下子蹦起，大步往外走去。
第31章 借调
“冬雪, 唐科长有事找你。”
余冬雪无情包着肥皂，听到组长喊她，顺着声音往外看过, 果然看到了唐伟。
她赶紧起身，往外走时想起什么, 又拿上挎包走出车间打招呼道：“唐科长上午好！”
“小余同志。”
虽然和刚从实验室出来时比, 唐伟已经没那么激动, 但他心里疑问太多, 没太多心思和余冬雪寒暄。
简单握个手, 便开门见山道：“我已经对你送来的那块肥皂做完检测，总脂肪物含量确实符合42型洗衣皂的标准, 清洁力也确实和胜利牌洗衣皂差不多。”
余冬雪已经猜到唐伟的来意, 神色并无意外, 只笑道：“那就好。”
唐伟问：“我很好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
“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唐伟说道：“土皂通常会有游离生油，控制得再好, 含量一般也不会低于百分之三, 但你做的这块肥皂，生油含量不到百分之二。”
像是没想到唐伟最关心的是这个，余冬雪神情讶异, 犹豫了下说：“土皂游离生油高, 是因为没有做盐析。”
“你做了盐析？”
“嗯, 虽然受工具限制，依然有杂质残留，但将游离生油的含量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没问题。”
唐伟不是不知道这些, 只是没想到余冬雪一个半路出家的, 连盐析都会做, 才忽略了这种可能。
可转念一想，余冬雪半路出家，没有师傅带，都能捣鼓出现在的配方，可见她确实有天分。
她会做盐析，好像也正常。
唐伟想着，问道：“你研究出来的配方，现在方便透露吗？你放心，我没有将配方据为己有的想法，只是想确定一下。”
确定什么，唐伟没说，但余冬雪能想到。
他担心余冬雪只是偶然做出这块肥皂，实际拿出的配方，别说量产，连复刻这次的成功都不行。
正好，自从找上高美虹请她帮忙，余冬雪每天上班都会带上做试验用的笔记本。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终版配方的那一面，递给唐伟说：“我相信唐科长的人品。”
听到这话，唐伟更惭愧了。
倒不是他产生过据为己有的想法，而是他想到，余冬雪请高美虹送肥皂给他，可能就是因为这份信赖。
而他如果不是有妻子的敲打，可能根本不会把高美虹的请求放在心上，继而错过这个挽救肥皂厂的重要机会。
余冬雪不知道唐伟的想法，如果知道，她肯定会说他想多了。
找上唐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更高级别的领导，就算是高美虹，跟人也没多少交情。而其他中层领导，在研究改良配方上，都不如唐伟说话管用。
就算是现在，她嘴上那么说，也不代表心里真有多么相信他。
唐伟在厂里的口碑是不错，虽然能力不如老厂长，但性格不错，也没什么架子，不像是那种会吞别人功劳的人。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以前看起来人畜无害，是不是没有足够多的利益诱惑呢？
余冬雪这么说，一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的不说，至少唐伟懂化工，现在也愿意相信她，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肯定比再去找一个不懂的领导省事。
毕竟她不能保证其他领导在知道配方的价值后，一定不会过河拆桥。
既然如此，她不如摆出一副相信唐伟的态度，说不定他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呢？
二则是因这配方只是她在家做试验的终版配方，想要规模化生产，还需要经过数次试验，继续调整配比。
她虽然一直在车间工作，但看厂里生产的肥皂质量，和道听途说的一些信息，大致能判断出技术科的实力。
说他们是吃干饭的有点刻薄，但技术科的这几个人，研发能力确实很一般。
也就是他们运气好，端的是铁饭碗，再晚几十年，就他们这水平，进日化企业干不了几个月就要被开。
哪怕唐伟拿到配方，最后也不一定能做出真正的工业皂。
当然这不是一定的，也有可能余冬雪小看了人。
但就算是这样，她损失的也不过是一张洗衣皂的配方，以及为了研究配方，付出的时间精力，并不影响改开后她下海做生意。
可如果她赌赢了，她能换一份更轻松的工作，甚至还能继续往上爬。
听起来，她好像没什么往上爬的必要，反正不管爬到多么高的位置，改开后她都是要下海创业的。
但她前世虽然靠着技术，年纪轻轻当上了研发部门的中层管理，可手下人不多，又都是技术人员，比较好管，管理方面的经验实在算不上丰富。
虽然创业初期，就算创业管理方面瘸腿，只要公司能高速发展，问题就不会爆发出来，等她后期有经验了，可以慢慢解决。
而有技术优势在，公司想高速发展不难。
但这样难免会留下隐患，而且很多问题刚出现时不解决，很容易变成重症，甚至拖垮公司。
没时间也就算了，可今年才七四年，离能下海做生意还有七八年时间，她为什么不趁现在，多积攒点管理经验呢？
而想积攒管理经验，她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争取当上中层甚至决策层领导。
唐伟不知道余冬雪目标远大，接过笔记本便埋头看起来。
配方不长，但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一脸惊叹地看着余冬雪：“这个配方，是你一个人做试验研究出来的？”
“是。”
“你做了多少次试验？”
“六次，加上给您做检测的这块肥皂，一共熬了七锅皂。”
熬七锅皂，就能研究出这张配方。
为了改良配方，这几年熬了不止七十锅皂的唐伟：“……”他算是明白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了。
叹一口气，唐伟又很快打起精神，问道：“我看你的配方里没有工业原料，做出来的肥皂也偏软，不经用，要大规模生产，得往里面加硬化油等原料，所以你这个配方必须调整，你心里有想法吗？”
“有，我在肥皂厂的这七年多时间里，清楚看到了厂子的困境，学习化工制皂相关知识和技术，除了个人兴趣，也是希望能为厂子的发展出一份力。所以在家做土皂同时，我也在考虑规模化生产，需要怎么改良配方。”
拔高完思想境界，余冬雪便拿唐伟刚才提的硬化油举例，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谦虚说道：“在研发上我确实有很多不足，加上原料限制，我现在也没办法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唐科长，我有信心能研究出能量产的改良版42皂。”
唐伟正觉得醍醐灌顶，听到余冬雪这话，简直想说你快别谦虚了，我才是有很多不足的那一个好吗？
但顾忌着颜面，他没把话说出口，笑呵呵道：“小余同志你这么说就谦虚了，在我看来，你的想法很好，可行性很高。”
“真的吗？”
“当然。”
唐伟笑呵呵点头，将笔记本还给余冬雪说：“我会拿着你交给我的肥皂去找厂长，跟他提把你转到技术科的事，不过你也知道，我们科室暂时没有多余的岗位，所以……”
余冬雪也笑，一脸理解道：“唐科长我明白的，我没想过一口吃成个胖子，虽然技术科现在没有岗位，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厂生产的肥皂品质能提上来，肯定会有扩大生产，各部门增加岗位的那一天。”
她当然不会说什么为组织风险，不求回报这种话，虽然这是现在的主流思想，也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人，但她做不到无怨无悔。
她奉献了，就要得到回报，否则她就要撂挑子。
唐伟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人，远的不说，肥皂厂上下几十号人，有几个没有私心。就连他自己，也想升职加薪呢。
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能要求别人这么想呢。
余冬雪能说出这话，思想觉悟已经很高了。
所以拿着肥皂、余冬雪给的那几张纸，以及这两天检测得到的数据，找到厂长，激动告知对方改良配方有望时，唐伟没少夸余冬雪思想觉悟高。
丰桥肥皂厂的厂长叫李国平，今年四十五岁，最初来肥皂厂的目的是镀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