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老厂长退休后，红星和胜利两家肥皂厂陆续来了能人，研究出了洗涤效果更好的42型肥皂，一点点蚕食掉了丰桥牌以前占据的市场。
于是他在肥皂厂一待就是十年，看这情形，怕是要在如今的职位上退休。
早几年，李国平还有点斗志，一心想着研发新配方，抢回原本属于他们的市场。但随着一而再再而三失败，他已经基本躺平。
听到唐伟说配方有眉目了，他心里半点激动都没有。
没办法，他都数不清听唐伟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但直到现在，他们厂也没有研发出能拳打红星，脚踢胜利的新产品。
唐伟在激动讲述前因后果，李国平在走神。
等回过神，听到唐伟大夸特夸余冬雪，一脸疑惑问：“你夸的这个小余同志，是连着几年拿先进的余冬雪吗？”
“没错，就是她。”
李国平问：“她不是一线车间的吗？跟你说的这事有什么关系？”
听他这么问，唐伟就知道他肯定没认真听，但人是领导，他不好指责什么，只好解释道：“这块肥皂，是小余同志做出来的。”
李国平惊讶问：“她会做肥皂？”
“会。”
唐伟从头又说一遍余冬雪去年秋天开始看书的事，完了又夸赞道：“小余这个同志是真有天分，一般人看了半年书，可能连做肥皂要哪些原料都搞不明白，但她已经能根据自身条件，去调整配方。”
唐伟拆开拿来的肥皂，继续说道，“你看看这块肥皂，我不跟你说是手工做的，你一眼能看出是土皂吗？”
李国平闻言，凑近了去看那块肥皂。
“我说的是一眼。”唐伟提醒。
李国平却直接拿起肥皂，上下左右端详，倒没故意跟他对着来，客观评价道：“这块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工业皂。”
“不止看起来像，总脂肪物含量也刚好卡在了百分之四十二的线上，但清洁力不输胜利牌42皂。”
盯着肥皂看的李国平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唐伟拿起余冬雪给的那几页纸说：“小余同志找人做过对比试验，这块肥皂清洁力和胜利牌差不多。”
知道李国平不会就这么相信，唐伟咳嗽两声，神色不自在地补充说：“我昨天特意让媳妇买了块胜利皂，在家做过试验，这几份记录没造假。”
李国平放下肥皂，去看那几页纸。
完了问：“但她那配方，不能直接拿来大规模生产吧？”
“当然不能，她做的是土皂，里面没加工业原料。但我跟小余同志聊过，对于加入工业原料后，配比怎么调整，她很有想法，她也很有信心研究出能大规模生产的配方。现在的问题是……”
唐伟搓搓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国平看他一眼，问道：“是什么？”
唐伟说道：“如果她真能研究出规模化生产的配方，让她继续待在一线车间，是不是不太合适？”
听到这话，李国平想起年前听说的一件事，放下正在看的资料说：“老唐你老实跟我说，这徐同志不是你家哪位亲戚，你们俩没商量好，拿一份假资料忽悠我，让我给她转岗吧？”
“李国平！”
唐伟脸色瞬变，弹跳起身。
也再顾不上李国平是领导，气得直呼他的名字，大声质问：“你把我唐伟当成什么人了？拿假资料忽悠你给她转岗我图什么？”
李国平说完也有点后悔，又见他扯着嗓子嚷嚷起来，连忙道歉说：“对不住，老唐我没别的意思……”
“你没别的意思你说这话？！”
唐伟并不满意李国平的道歉，嗓门一点没小，继续嚷道，“我是看着厂子一点点发展起来的！论对厂子的感情，我敢说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没一个人比我更深！”
唐伟边喊边拍桌子，“不管厂子厂子发展得好不好，对我来说根本没区别，都是上一天班拿一天工资。要不是对厂子有感情，我能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今天能来跟你说这些，听你这么侮辱我？”
李国平彻底坐不住了，赶紧起来拉人：“老唐，我真没这意思，只是以前没听说过余同志有这样的能耐，我一时难以相信。”
唐伟你之前也怀疑，但被李国平气到，故意唱反调问：“她以前怎么没能耐了？没能耐的人，能连续三年拿先进员工，革新小能手？”
“老唐，你这就……”胡搅蛮缠了啊。
怕这话说出口，唐伟更生气，李国平改口说：“她以前只是针对车间的情况，提了一些可行建议。我承认，余同志很聪明，但研发配方，是聪明就能办到的吗？”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
唐伟回答得太干脆，李国平一时无言。
见他噎住，唐伟心里舒服了点，说道：“你奇怪余同志有这样的能耐，我能理解，我刚开始也怀疑。你可以去问我媳妇，这肥皂送到我手里时，我是不是一点没放在心上？直到高组长追着我问，我被媳妇骂了一通，才腆着脸找人又要了一块肥皂做检测。”
李国平听得一愣：“还有这事？”
话都说到了这里，也没必要在乎脸面了，唐伟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跟小余同志聊完，我这颗心啊，就跟从酸水里泡过一样。可再酸，我也不得不承认，她有我没有的天分和能耐。”
李国平安慰道：“你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唐伟苦笑，想他哪里是妄自菲薄，丰桥肥皂厂竞争不过另外两家，责任大半在他能耐不够上。
虽然心里清楚，但唐伟也是要面子的，没把话说出口。
他叹一口气，看着李国平说：“老李，当初你来到我们肥皂厂，也是雄心勃勃，这几年虽然没了心气，但现在摆在面前，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吗？”
李国平坐下来，陷入沉思。
唐伟还在劝：“你再想想红星和胜利，这两家肥皂厂，都是分配到了化工专业的中专生，研发出了新配方，才把厂子做起来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国平也苦笑了：“那一年，我们厂也来了个化工专业的中专生。”
唐伟要说的却不是吴春平：“我记得，他们刚开始研发新配方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觉得他们理论知识虽然丰富，但经验不足，人又年轻，不相信他们能研究出来。可结果呢？我们厂被压了好几年。”
李国平眉毛微动：“你是觉得，余冬雪同志会像他们一样。”
“我相信她能做到。”
虽然这几年搞研发，唐伟没少有“这次能成”的想法，但这么有信心，还是第一次。
李国平再次陷入思索，不知过了多久，开口道：“我倒是能把人调到你们技术科，但你也知道，现在没岗位。”
唐伟立刻说：“这你放心，小余同志很有觉悟，愿意从临时技术员干起。”
李国平：“……老唐，你在说笑吧？”
临时技术员不也是技术员？技术员那是能随随便便就安排的岗位吗？
经验、学历，这总得有一样吧？
余冬雪有什么？
“她有能力啊。”唐伟理直气壮地说。
“是你觉得她有能力，”见唐伟还想说什么，李国平伸手制止道，“老唐，我是愿意相信你判断的。但肥皂厂不是我的一言堂，技术科是重要部门，进一个人全厂都在盯着，我能相信小余同志有能力，其他领导，下面几十号员工，他们能在你们什么都没拿出来的情况下，相信她有能力吗？”
唐伟被问住，好一会才道：“等她研究出新配方，大家不就相信了。”
“那之前呢？我要怎么服众？”
听到李国平这么问，唐伟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被动。
虽然他没有向余冬雪承诺过，会把她调到技术科当临时技术员。但这一步退了，后面还怎么让她顺理成章摘掉临时两个字，当上技术员？
唐伟不甘心地说：“想让马儿跑，还得给马吃草，总不能一边让小余同志拿出配方，一边啥好处也不给她吧？”你想得也太美了。
李国平倒没想得这么美，说道：“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把她调到技术科，但是任临时化验员，出成果了，再摘掉她职位前面的临时两个字。”
化验员虽然也是技术科的，但级别比技术员低，相应的工资和各种福利都不如技术员。更重要的是，化验员属于工人编制，技术员却是技术干部。
余冬雪明明有成为技术员的能力，却只让她当个化验员，太委屈她了。
唐伟不太满意这选择，沉着脸问：“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以借调名义让她去技术科，参与改良配方的研究，出成果了，可以把她正式转到技术科，让她当临时技术员。”
……
“我可以接受以借调名义去技术科。”
听到余冬雪的答复，唐伟狠狠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