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楠顿了顿，“哦”了声。
乌斯年却在这个时候抬头往墙上扫，落在忻楠的目标院校上，“西城电影学院。”
他念出来：“你还真是搞艺术的。”
忻楠把笔放下，她想学导演，虽然知道没有背景这条路很难走，所有资源都得靠自己积累，但她最不怕的就是从零开始，高二她初次踏入这个圈子，见识到了许多，所以她选择继续走下去。
“半吊子。”她回。
“学表演的？”乌斯年转着笔百无聊赖。
忻楠觉得他的话今天格外多，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交作业、收作业、解题思路我看看。
以及，乌斯年叫她帮忙拉一下窗帘，他要睡觉。
“导演。”
乌斯年难得笑了声，没再说话。
忻楠再次看向他：“你真没想去的学校？”
男生打开耳机盖，将耳机塞进右耳，最后说：“听天由命。”
忻楠觉得他的人生观还挺新鲜。
乌斯年想起刚才看见忻楠人生理想那栏没填东西，顺嘴提了句：“你的理想是什么？”
忻楠放下笔把松掉的马尾重新扎起来，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浪迹天涯。”
乌斯年低低地笑了声：“厉害。”
高考前的最后三次模拟考，忻楠第一次位于第二。
后面两次，和一个男生并列第一。
这个男生寡言少语，拒人千里的高冷，忻楠知道他在学校里出名，他是学生会会长，不仅如此，还有个极其漂亮的网红女朋友。
忻楠偶然碰到过一次，两人站在一起，女生没穿校服，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她莫名联想到了南城的一个人。
珂也现在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回到汀桥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五月的西城已经彻底热起来，温度升得很快。
忻楠难得一时兴起，在图书馆待了半天，随意站在某排书架前，看见了一本熟悉的书籍封面——《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这本书忻楠有些印象，她也曾在汀桥的图书馆里看见过。那时候正值盛夏，她和周喆坐在图书馆边上的自习座位上，赵心静抱着这本书走到书架前踮脚归还。
拉回现实，忻楠将这本书抽出来，随意翻开某页。
“每一种感受都是极好的，包括怨恨，包括羡慕、嫉妒、残酷。我们为体验这些可怜的、美妙的、灿烂的感觉而活，每一种被我们排斥的感情，都是一颗被我们熄灭的星星。”
忻楠静坐在座位上，久久不曾做出反应。
离开图书馆已是傍晚，忻楠出来后去了个自从转来西附还没踏足过的地方，学校的天桥，下边是个很大的池塘，假山凉亭都修得有模有样。
忻楠站在天桥上，望着下面三三两两的人群，晚饭时间，是西附少有的休闲时刻，其他时间校园大多严肃沉闷，学生们专于学习。
察觉身后有人走近，她回头看了眼，又转回去：“你也来晒太阳。”
乌斯年站在她身旁：“看见你才来的。”
忻楠皮笑肉不笑：“有点受宠若惊。”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心里装着事。”乌斯年嘴里还含着颗酸糖，说出心里话。
“当这么久同桌，你还是第一次主动跟我聊学习以外的事。”
“反正待在这儿也没多少日子了，”男生回，“跟自己同桌增进增进感情。”
“你这话说得有点歧义。”忻楠听着别扭。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乌斯年将糖咬碎，“所以我有没有机会知道你选择最后半年转来西附的原因？”
忻楠不留情：“没机会。”
“哦，”乌斯年也没再问，“其实我来这儿不比你早多少，半学期而已。”
忻楠有点好奇：“那我能听到你的理由吗？”
“私人感情，”乌斯年没遮掩，“她躲来西城，我就跟着来了。”
“她？”忻楠琢磨，“女生？”
“是，”乌斯年挑眉，“你们女人第六感都这么强。”
忻楠不屑，“说得像你接触过多少女生一样。”
“你说准了，”乌斯年呵笑，“还真是这么回事。”
忻楠失语，平心而论，他是长得还行。
“你来西城之前在什么地方？”她试探。
“加里城。”
果然是个少爷，忻楠暗想：“她现在也在这所学校？”
“没，在西城艺高。”
“那你怎么不跟去那里？”
乌斯年斜她：“你觉得我像靠脸吃饭的？”
“像，”忻楠反驳，“再说学艺术又不一定是出卖色相，很多靠真本事的。”
她又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你完全相反的那种人。”
忻楠挑眉：“我跟你又不熟，你怎么知道我是哪种人？”
“忻楠，”乌斯年笑了，“你挺狂的，我能看出来，即便你一直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忻楠一时无言。所以那个女生就是乖乖女咯。
乌斯年慢悠悠收回视线：“她应该会跟你进同一所学校。”
“西影？”还真有可能，西城电影学院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艺术高校，里面出来的名人无数，无论是专业还是资源水平都很高，“她学什么的？”
乌斯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忻楠也不执着于得到答案，安静片刻，问：“你对以后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活着就行，”乌斯年说，“你总问我这种问题，我倒是好奇，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指的不是大学。”
忻楠沉默不语，就在乌斯年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时，她开口道：“瑞士。”
“为什么是瑞士？”
忻楠站在天桥眺望远方，“听说那里很美，我想去看看。”
“我还以为，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意义重大。”
“你出过国吗？”忻楠反问。
乌斯年回答：“出过。”
“我只出去过一次，而那唯一一次还是被朋友带去的。我来西城之前，在南城生活过一年半，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县城，”忻楠说，“在南城，我有了很多第一次的体验，第一次进商场，第一次进便利店，第一次化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家足够远，站得已经足够高，可对他们来说，这些不过是日常生活里最烦闷无趣的小事。”
“瑞士离这里有八千公里，它离我现在的世界很远，所以我就想，总会有那么一天吧。”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瑞士的土地上，靠她自己。
乌斯年听出了女生话里的另一种意味，这层意味，是他作为男人才能感受到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乌斯年都以为忻楠想去瑞士是因为向往，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明白，其实那是一个少女的执念。
“你有故事，”他道，“还是不愿意说？”
忻楠抿嘴，“我不想再提。”
“但你已经提了，这是你下意识的反应，你对那个地方记忆深刻，我猜你在南城经历了两种极端。”
“说来听听。”
“爱恨交错。”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八卦。”忻楠避开这个话题。
“因为你不了解我，在此之前我也不打算跟你产生交集。”
“现在愿意了？为什么改变想法？”
“因为我想。”乌斯年笑得很坏。
忻楠觉得他这人性格很贱，稍微接触就能感受出来，真正熟络以后，不知道会恶劣成什么样。
她结束话题：“回去了。”
她率先迈开腿，男生站在她身后，突然问：“我一直觉得你有点眼熟，忻楠。”
他慢条斯理说：“你是不是跟闻驰初认识？”
忻楠脚步一顿，心脏猛跳几下，强装镇定：“谁？”
乌斯年扯了扯唇，“走吧，太阳落山了。”
忻楠心有余悸，她忘了有钱人兜兜转转总归是一个圈，无论隔得多远，都能诡异地产生联系。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在乌斯年面前提及半点过去的事。
六月，初夏的势头很猛，燥热难耐。
毕业前最后的狂欢，年级上组织高三生写祝福卡片挂在教学楼下的老树上。
低年级的学生趴在不同楼层的栏杆上朝下方呼喊高考加油，底下站着的人不时抬头高声回应。
学生们聚在一起，叽里呱啦讨论要写的内容。
忻楠原先打算什么都不写，光秃秃的放在那儿，后来又觉得人确实应该有点仪式感，于是落笔写下几个字——
祝我扶摇直上。
六个字，一张白色卡片，一条红色细绳，系在枝干上。
风轻轻地吹，上千张卡片随其晃动。
墨迹渐渐干涸，十八岁以前的一切苦难，也一同散尽。
太阳太过毒辣，忻楠被晒得眯起眼，眼眶也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