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手，就闪开。”
沈持筠单手虚拢，强行将另外两个队友的视线吸引过来，只见他掌中隐有一股雾气盘踞、成形，看上去微弱，却有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荡开涟漪。
一时间，三人连呼吸都被迫放缓了，心中思绪也高度重合。
不愧是知微的东西，跟她一样，看上去温柔无害，只有在尝试反抗时，才能察觉到其中毁天灭地般的压力。
谐织的神色认真起来：“这就是知微的道气？你能完全控制吗？”
沈持筠不语，他能感受到体内那股不属于他的气息，正霸道地挤占他身体的每一处，温润而磅礴的力量自丹田升起、流经四肢，最后凝聚在他掌心之中。
谐织按计划上前：“试试传给我。”
气团被推着，缓慢朝谐织的方向移动，三双眼睛齐齐盯着它，生怕错过一丝变化。
很好，保持住，就差一点了！
只要成功，知微的道气足以助谐织同时掌控平衡大权和死之权柄，届时很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气团在沈持筠指尖辗转，慢慢浮起、脱离。
燕溪山嗓子里已经准备好了祝贺，连谐织也忍不住将手往前递了递。
可就在这一秒，看上去柔软无害的气团在谐织触碰的瞬间，如刀锋般推开了所有人。
血腥味突如其来，沉甸甸地挤满破庙。
沈持筠捂着丹田的位置，嘴角溢出鲜血，一股接一股。
谐织顾不上自己被割伤的手，立即去扶倒地的燕溪山：“你怎么样，伤哪了？”
燕溪山一时不知道该先捂血流如注的胳膊，还是正好撞在桌角的后腰。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他单纯是个围观路人！
“等知微回来，我定要——”燕溪山本想埋怨几句，抬头一看另外两人的脸色，又悻悻咽了回去。
与眼下情形相比，他的伤实乃小事。
不怪知微先前要杀真君，这道气，寻常手段当真取不出来。
谐织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感慨：“她的道气取代了你体内的道种，才在死气下保住你这一身的修为。只是……”
只是，怎会融合得这般好，甚至不许旁人觊觎半点，像是非死不可取。
沈持筠自己知道缘由，漱玉翁早已将他炼成容器，为的就是阻拦知微拿回道气。
来之前他已有预期，但亲手缔造的失败，仍叫他难以接受。
小腹阵阵地痛，沈持筠的视线落在自己吐出的那滩血迹上，残忍地想，或许知微连这点也利用上了，她在死前将全部道气都传给了他，那么——
待她回归，只需杀了他，所有道气都将欢天喜地地投入主人的怀抱。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漱玉翁算什么东西，他的那点伎俩，不过是仙主知微掌控的一环罢了。
沈持筠这么想着，忽然笑出了声，唇色在血迹的衬托下更显苍白。
谐织瞥了他一眼，语调不冷不热：“以前倒没看出来，她还是个会疼人的。”
沈持筠还在笑，这句话到底是在夸知微，还是在揶揄他，尚未有定论。
在她们这些古仙眼里，自己一介凡夫俗子，能得仙主几分怜惜，实在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们会在背后议论他吗？如同提及一个玩物那样随意。
燕溪山看出这人神色不对劲，只以为他是因取不出道气而挫败，出声安慰：“真君，没事的，你亲自动手收集道种不是更好？这可是知微准备了许久的计划。”
一旦做成，知微回来不得夸他两句？
谐织垂首给两人包扎，眼里完全没了方才的高兴：“别耽搁了，吐两口血而已，一副要死要活的脸色。当着她的面，莫叫她以为我们欺负你。”
沈持筠扶着供桌，确实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声音淡得近乎于无：“金身而已，她又看不见。”
“你怎知她看不见？你比我这个古仙还了解？”
金身本就是为祈愿所设，自然能上达天听。
沈持筠被堵得一怔，也是，那次他向她祈愿，未得回应，这不代表她看不见听不见。
万一她只是单纯不想理他呢？
万一，她正在另一个沈持筠身边呢……
沈持筠缓缓抬头，对上金身空白的五官，神思难辨。
庙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燕溪山时不时痛得吸气。
“真君，快动手吧，崽崽还在家里等你。”
沈持筠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抬起手臂，献祭般将自己的手送入金身的掌心里。
许是雕刻金身的匠人技艺过于拙劣，只雕其形，不塑其心，他能清楚地摸到指节弯曲的每个弧度，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之后怎么做？”
谐织上前告诉他，薄雾般的气团再次出现，逐渐充满整座庙宇。
三人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连外头飘洒的花瓣也被卷了进来，在金身周围形成一个紫色漩涡。
沈持筠能感受到漩涡中心巨大的牵引力，却看不见任何疑似“道种”的东西被聚集，只有风呜咽着投入他怀中。
没等他问，急性子燕溪山一股脑爬起来，手肘碰了碰谐织：“成功了吗？”
谐织“嗯”一声，回应得很冷淡，仔细看去，她的神情里还掺了点恍惚。自从沈持筠传气给她失败后，她脸上便不见半点欢欣。
花瓣越积越多，几乎要将金身淹没，燕溪山默默将供桌上的碗筷和香炉摆放整齐，左右看了看，想找到几根线香点燃，算是告诉知微一声。
“等等，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这句话叫醒了另外两个神游天外的人，三人默契地竖起耳朵，当真听见一些模糊的呢喃声。
“上仙保佑，今年一定要多下几场雨啊！”
“仙人娘娘，俺爹要是能熬过这次，俺以后每日都来上香……”
“小女子秀珍，求问仙人……”
“……”
谐织只听了几句便失去兴趣，见怪不怪地解释：“是她没处理的祈愿，从金身里被挤出来了。”
沈持筠后背一紧，转身便走。
“去哪？赶着回去哄孩子？”谐织一点也不掩饰话里的调侃，因语调怪异，听上去如同讽刺。
燕溪山大气都不敢喘，他要还听不出谐织在拿沈持筠撒气，算是白活这些年了。
他无法衡量谐织心里对获取知微的力量有多少期盼，只是那股若隐若现的迁怒恰如游鱼一样，时不时就探出水面。
知微啊，你可得多保佑我，他两要是打起来，我也拉不住啊！
出人意料的是，沈持筠竟罕见地没生气，只是语气稍显不耐烦：“不是还要去别的庙里？”
“不急这一会儿……”谐织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一扭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沈持筠面前，双手背后，直直盯着他。
“你曾向她许过愿？许的什么愿？”
祈求的声音逐渐稀疏，许久才有一句，来来去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有人诚恳，有人轻佻。
但其中最愚昧的一定是他。沈持筠静静地想，没有人会信仰一个刽子手。
明明死别由她赐予，他却还卑微地、走投无路地向她索取重逢。
他只能以沉默应对。
谐织脚尖一勾，将庙门关上了，唯一的光源被堵在腐朽的木头之后，横平竖直的门缝里渗出求饶般的细光，打在沈持筠脸上，像一道未痊愈的伤痕。
她也不是非要沈持筠回答，左右只要多待一会儿，她总会知道。
“恶妖肆掠，求仙人庇佑！”
“求您做主……”
“……”
“嗯？”谐织歪了歪头，不可置信地又等了一会，直到确认所有祈愿条都已消散。
难道是她猜错了？可沈持筠的神情不似作假，他一定向知微许过愿。
“看来，知微确实听见了，只是——”谐织笑着，一把拉开木门。
沈持筠被日光刺得闭上了眼。
“她没有回应你。”
第70章 牵手
云尧在药堂等了许久, 才等到知微一行人从轮回里回来。
只不过……不是说去寻谐织古仙吗，怎么去时三个人，回来依旧是三个人？
燕溪山竟还是昏迷状态, 宓蝶的神情也有些怪异, 难道失败了？
云尧迟疑地站在楼梯上,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这时舒栀衣风一样从他身边路过, 他连忙让开, 再抬头, 视线便撞进知微含笑的眼睛里。
“没有趁我不在家偷偷去见漱玉吧？”知微望着他。
这让云尧觉得自己像是被妻子怀疑偷了腥的人夫。
所以即使他不曾出过门, 他还是据理力争：“你根本没有理由阻止我见师尊！”
不可理喻！她凭什么干涉他的生活？凭她是仙主，还是凭她是他孩子的亲娘？
等等, 孩子……对了, 他现在有孕在身, 不能动气, 对孩子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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