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尧生疏地摸了摸小腹，压着脾气, 瞪了知微一眼。
眼皮垂下又掀起，就这一落一抬的工夫, 知微恍惚看见春柳以枝条轻点湖面，在她面前荡出一圈涟漪, 水波欲拒还迎般停在她脚边。
让她突然很想摸摸这人的脸。
“你师尊能解决的事，我也能，直接向我祈愿不是更好？总想着见他做什么。”
“师尊是师尊，你是我的谁呢？你——”
云尧正要继续，却发现知微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了, 降临在他身后。
“你怎么来了？”
这样熟稔的语气, 她只会对一个人。
云尧回头, 果然看见另一位仙主正站在那里。日光穿过窗子，在守弥肩上折出大片光斑，耀眼夺目。
云尧只好先转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刚抬起手，袖子被人扯了下，“你怎么没朝我行礼？”
云尧凉凉道：“没有吗？”
知微笑：“还顶嘴？”
云尧原本恭谨的动作变得敷衍，做完礼数，也不管守弥是什么反应，扭头就走，路过知微时还不动声色地挤了她一下。
知微看他走的方向，声音追着叮嘱：“燕溪山有人照顾，不用你操心。”
直到云尧在大堂找了个椅子安稳坐下，她才彻底转过来，踩上两节楼梯，走近守弥。
“找我有事？”
守弥将一切包揽进眼底，安静，又怅然，许久才回：“我来看看谐织。”
楼下，披着宓蝶皮囊的谐织和舒栀衣抱在一起，得知宓蝶再也不会受“触之即死”的束缚，舒栀衣震惊又兴奋，丝毫没察觉好友有哪里不对。
青涩的苦味随着藤妖的眼泪绽开，守弥闻着，倒觉得应景。
他的眼神柔柔地拂过知微，从她青黛色的披帛缓慢向上，停在熟悉的眉眼处，思索道：
“最近有和你的本尊联系吗？”
知微的注意力终于如他所愿，被扯了过来，只是为了正事。
“没有，或许时机未到。”
自从天道出现崩碎迹象后，知微便开始不停地推演破局之法，但她身在其中，总受因果蒙蔽，于是便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拖过来充当“本尊”，由本尊指引此世，以期在无数个变量中，寻找那个能改变此局的决定。
只有她所在时空与本尊的时空存在明显偏离、诞生新的选择时，本尊才会现身，替她决定。
本尊久不出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两个时空的走向完全一致，无需选择；二是本尊已预料到此时空必将行至失败。
“正如那个本该由我指引的世界，”知微顿了顿，放低了音量，“谐织失道，两仪天平断裂，平衡大权彻底紊乱，已经无可救药。”
所以她也很久没有作为本尊降临至别的时空了。
守弥显然没料到会听见这些，他小心抓住知微的指尖，无声安慰她。
“如果你共享所有时空的记忆，局面会改善吗？”
“不会。”知微十分确定。
惯性和潜意识会让人重蹈覆辙，但提前预知何尝不是另一种思维荆棘。
如果她早知漱玉对云尧心怀不轨，她不会让云尧拜漱玉为师。
可之后呢？难道她要亲自教导云尧，引他升仙？
听上去不比现在的关系好多少。
守弥察觉知微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便知她又在想云尧。
他忍不住疑惑。
为什么呢？现在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话的人不是他吗？
两人的衣袖交叠，守弥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颜色太单调了些，远比不上知微多姿多彩，她几乎没有素色的衣裙。
知微的手臂被轻柔地摇了摇，她以为守弥是出于担心，便说：“不过，我发现有个时空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挑挑拣拣，说了自己对沈持筠所在时空的情况猜测，但没有提具体的人，只说自己是被强烈的愿力召唤过去的。
话没说完，她的两只手都被紧紧抓住了。
守弥的眸光里含着细微的颤抖，俯身凑近，以一个几乎将知微圈进怀里的姿势：“你……你殒落了？”
知微冷静得可怕，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我死之后，轮回死气会倾覆人间，而死气又会摧毁凡人的修炼根基，使扎根其上的道种脱落，这是最快回收道种的方法。”
一劳永逸，完美至极。
走廊上的阳光正悄无声息地消退，守弥周身也随之暗淡。
“这样啊，”守弥似乎才反应过来知微和自己一样是不死不灭的，手却没松，“但轮回是必要的，他们必须想办法复活你。”
“对。所以很快我就会见到他们了。”
这句话里期待的意味太浓了，浓到守弥根本无法忽视，他在某一瞬间忽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你已经见过那个时空的云尧了，是吗？”
知微：“什么？”
重点是这个吗？他们不是在聊挽救天道的事？
守弥按捺住落寞，用提起寻常同僚的语气和表情问：“他是什么模样？”
知微想了想，总结道：“小可怜。”
会掉眼泪的小可怜。
知微默默加了形容词。
守弥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只是轻轻颔首，表示自己听见了。
明明以前他们之间不用刻意找话题的。
沉默一直维持到谐织抱着小燕溪山上楼，不可避免地路过两人。
舒栀衣抹着泪跟随她：“你管这小孩干嘛，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妖界！”
宓蝶同意谐织占用她的身体，前提是不让舒栀衣知晓，谐织也只能先安抚她：“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我必须照顾他。”
说罢，她转向知微：“他太小了，尚未修炼，死气侵蚀很严重。”
知微眨眨眼，听懂了，谐织这是想拜托她救救燕溪山。
但死之大权此刻正在谐织身上不是吗？只是谐织无法操控它。
知微提议：“你可以放任他死去，再去寻下一世，恰好你也需要时间控制权柄。”
谐织莫名感觉自己被一股残忍包围了，脸色变得惨白。这股残忍由知微激发，却并不源自知微，而是源自这捉弄人的命运。
为什么本该死去的宓蝶会因为平衡大权活过来？
若非如此，她的分魂也不用因为担心宓蝶被她吞噬，而长久沉睡在宓蝶体内。
这本该是她用来练习掌控死之权柄的时间。
甚至她连离开宓蝶的身体都做不到，因为这只小蝴蝶本就是依靠她的权柄而活的。
更可笑的是，这个复活的法子，原本是她想出来，用以维系燕溪山长生的。
本该！本该！本该！
世上最残忍的两个字莫过于此。
“小蝶，你怎么了？你在发抖！是不是这小破孩太重了？快把他丢下去！”
舒栀衣还不习惯直接触碰宓蝶的身体，她唤出几根藤蔓，卷起燕溪山就往外拖。
谐织有口难言，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关键时刻，守弥上前接过了燕溪山，他温声劝道：“跟我们回去吧，那里生机更足，对你、对他都好。”
他下意识带上了知微。
谐织还在考虑，知微先拒绝：“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
“你要去哪里？”守弥后知后觉，发现云尧也跟了上来，他不由得打量这个飞升没多久的同僚。
同样是一身浅白，此人的领口和袖缘却镶了一道霜色的滚边，像冬晨天边将明未明的分界线。
腰间束一条墨灰色的绦带，带钩是素银的，嵌了粒青金石。发冠也是银质，坠着两根浅蓝色的飘带。
看似低调，却处处透着讲究。
知微与他并肩，两个人像是连绵的山峦，高低错落，深浅不一，却浑然一体。
“他想见漱玉，我送他去。”理所当然的声音。
云尧没料到话题突如其来地转到他身上，还是如此戏剧性的展开，语调都扬了两个度：“你送我？”
他是什么需要家中长辈接送的孩童吗？
他脱口而出；“我不——”
“顺便见见你师妹。”知微补充。
“你怎么知道我有师妹？”
知微心想我不仅知道你有师妹，我还知道你师尊本就是为了那个小姑娘才去的凡间，之后才遇见你。
在仙界，那个小姑娘称得上名声在外，谁都知道古仙漱玉当年为博女儿一笑，不惜逆转了四季，为此还被天道惩处。
提到她，谐织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忽然回了神：“漱玉用的什么方法？”
他不也在为女儿谋求长生吗！
当着云尧的面，知微当然不可能做出解释，她只说：“他的方法不适合你，也不一定会成功。”
谐织若是能接受以旁人的性命为燕溪山做踏板，杀了宓蝶岂不是更快？
现在的云尧听不得关于他师尊的半点不好，他想知道内情。眼见知微没接收到他的眼神暗示，他便悄悄勾了勾知微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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